上官娜看到这里,指尖在纸上轻轻一敲。
这一套,她自然熟悉。
大元能走到今日,靠的也绝非只会骑马挥刀。
可吴良将这些写得如此轻巧,倒像那些城池都是泥捏的,国王、贵族个个只等着开门献宝。
她忍不住低声道:
“好处倒让你说尽了。”
再远的地方,军队也得吃饭,战马也得吃草。
山川道路如何,沿途能否补给,当地又有多少兵马,哪一样都得查清楚。
偏偏这封信,对金银矿藏写得兴致勃勃,碰到这些事情,便轻轻带过。
上官娜唇边浮出一丝笑。
这混账,当真拿自己当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哄了。
然而,
等她翻到下一页,那点笑又停住了。
“娜娜,你想过没有?”
“草原上的部落逐水草而居,争一片牧场,抢一处水源,年年都有人死。”
“若手中握着大片产粮的土地,握着矿山和商路,许多如今争破头的东西,往后便未必还值得争了。”
“你父王若能替大汗打下这样一片疆土,麾下将士有赏,依附的部落得利,声望会涨到什么地步?”
“你掌管黑翎台,若提前查明那些国家的虚实,弄清谁与谁有仇,谁又能够收买,等大军到了,便能处处抢先。”
“这样的功劳,可比在北雍跟北雍王争斗大得多。”
“到时候,旁人提起你,除了是朔宁王的郡主,还得夸一句有谋略、有本事。”
“你父王脸上也有光,谁还敢将你当成只会骑马游猎的贵女?”
上官娜看着这些话,一时未曾往下翻。
她当然想过。
父王器重她,将黑翎台交到她手里,她便想将每一件事都办好,让父王知道,这份信任给得值得。
她也喜欢立功。
喜欢看见那些原本轻视自己的将领,收起轻慢,认认真真的听自己说话。
吴良这几句话,恰好说到了她心里。
片刻后,她回过神,轻轻咬住唇。
可恶。
连哄人都专挑自己爱听的说。
信上还写着:
“若真有那么一天,你可别只顾着自己风光,把我的功劳忘了。”
“金银便算了,本王如今也是有家业的人。你亲自挑一件礼物送来,再好好写封信谢我,我便很高兴。”
“骂人的话就省了。”
“隔着几千里,我也不能当面哄你,你气坏了身子,我还得惦记。”
上官娜原本正看得认真,看到最后几句,脸颊又热了起来。
谁要他哄!
她将信稍稍拿远,过了一会儿,却又重新放回眼前。
这家伙,前面说土地,说金银,说得像模像样,后面又来胡说八道。
偏偏……
还真有些让人在意。
上官娜往回翻了两页,将那些有关极西之地的描述又看了一遍。
嘴里的骂声轻了,眉头却渐渐蹙起。
有些情形,与西征传回来的消息,确实能够相合。
更远处的那些,他又是从哪里知道的?
因为更远的地方,连她手中掌握的情报,都远不及信里说得清楚。
上官娜将其中两段重新读了一遍。
若说这家伙全凭胡诌,有些话又实在说得太像那么回事。
可若真去过……
他才多大?
总不能自幼便骑着马,在天下各处乱窜吧?
她想起吴良那身古怪的医术,还有层出不穷的手段,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这个人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东西?
信的末尾,又恢复了那股欠揍的口气。
“你们若往西去,说不准能打下一片远胜草原的疆土。”
“到时候你当你的富贵郡主,我在中原过我的逍遥日子,两边都省心。”
“若还想见我,便写信来。你肯好好说话,本王自然愿意抽空见见你。”
“至于打打杀杀的事情,就少惦记些。”
“你生得这般好看,成日皱着眉头,就可惜了。”
“可惜!可惜啊!啧啧!”
上官娜看完,气得笑出了声。
“想得倒美!”
合着好处都让他占了!
大元绕开中原,远去西方征战,他留在大周当王爷,陪着姜青鸾,享尽富贵荣华。
自己想见他,还得好好说话,等他抽空?
“我呸!”
上官娜越想越气,指尖在桌上重重敲了两下。
“吴良,你等着!!”
她将信一合,搁到桌上。
过了片刻,又拿了起来。
目光落在“大周逍遥王”几个字上,她唇边的笑意淡了下去。
大汗这次抽调的兵马,加上父王手中的大军,足有六十万。
后续还有粮草、役夫、工匠,以及从各地征集的车辆和牲畜。
届时,足有百万之众!!
如此庞大规模的南征,一旦全面展开,大周拿什么抵挡?
凭什么抵挡?
偏偏这个家伙,信里还那般得意。
哼!
真是死到临头不自知!
上官娜甚至能想到,将来他真见到大元旌旗遮野、铁骑连营时,会露出怎样的神情。
还笑得出来么?
她本该觉得痛快。
只要想到吴良被自己拿住,往日那副口无遮拦的模样尽数收敛,被迫老老实实听自己说话,她就恨不得那一天早些到来。
可再想下去,胸口却又有些发紧。
战场上的箭矢可不认人。
他武功虽高,终究还是血肉之躯。
若真撞上千军万马,或是被大军围住……
上官娜的手指收紧。
她盯着那封信,半晌,低声骂道:“逞什么能。”
声音落下,她自己先怔住了。
屋里只有她一个人。
连这句带着埋怨的话,也显得格外清楚。
上官娜抿住嘴,将信纸一张张叠好,重新放回信封,收进了随身的匣子。
匣盖合上之前,她又停了停。
随即伸手,将压在信上的一枚玉坠挪到了旁边,免得将纸压皱。
“先让你得意些日子。”
她轻轻哼道。
“等落到我手里,看你还敢不敢跟本郡主这样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