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气氛骤然绷紧。
牛大壮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贺拔烈的目光从裴破阵身上,转到陈青帝脸上。
陈青帝缓缓吐出一口气,负手而立,“军议之中,连话都说不得了?”
“往后诸将进来,究竟是议事,还是只管点头?”
“你——”
“破阵,坐下!”
裴长安喝道。
裴破阵扭头,满脸不服。
“大哥,他……”
“坐下!”
裴长安加重了语气。
裴破阵咬着牙,盯了陈青帝一眼,抱着铁锤重新坐回去。
屁股落下时,椅子重重响了一声。
裴长安胸中同样憋着一股火。
方才那句话,当着父王和众将的面,将他这些日子的认真与努力都压成了纸上谈兵。
可那些疲惫的军士、缺额的营伍,仍在舆图与册子上摆着。
他吸了口气,看向陈青帝。
“方才提议,是我考虑欠妥。”
“既然这两处不宜接替,那便请大太保指明,哪些地方可以让新兵先熟悉,哪些差事能够交给他们。”
“老兵总得歇息,新兵也总得学。这里面的轻重缓急,我确实还要多学。”
陈青帝望着他,停了片刻,然后伸手点向舆图。
“先从后方护送、营中值守做起。每队都要配熟悉军令的老卒,到了前线,也得先在老兵身边看着学。”
“夜间巡哨,暂时不能全交给他们。”
裴长安点头,心里默默记了下来。
裴枭一直看着。
等两人议定,他才开口。
“就照青帝说的办。”
“长安,你跟着去看。交给你的那些册子,也要逐营核实,纸上写着多少人,营中究竟有多少人,差在哪里,都弄清楚。”
“是。”
裴长安应下。
陈青帝也拱手领命。
军议继续。
说到各营补给时,牛大壮忍不住问裴长安,前日查出的那批冬衣还要多久能够送到。
裴长安翻开随身的小册,答出了运送的安排,又说其中一批需要补缝,自己已让人催办。
牛大壮听得眉头舒展。
“那就好!俺营里几个小子,衣裳破得连胳膊都兜不住,还成日跟俺说不冷,冻得鼻涕都结住了!”
裴长安笑了笑。
“这批先补他们。”
陈青帝站在舆图旁,看着两人说话。
片刻后,他将军册合拢,放到案上。
裴枭的目光,却已经重新落回武川。
一座座粮仓。
一条条运粮道路。
还有那些尚未查清的北方兵马。
他盯着那里,缓缓道:
“朔宁王连粮仓都修到北雍来了。”
“诸位,这仗,才刚开头。”
……
高唐。
这些日子,城东校场外的茶摊,比城中几条热闹街市还要兴旺。
陆照川落败之后,递帖挑战的人少了许多,看热闹的人却越聚越多。
尤其飞霞剑派少主即将赶到的消息传开,客栈里、酒楼中,到处都在议论。
天骄榜第五!
数次冲击指玄,虽未能跨过那道门槛,却已是天下年轻一辈中,最有希望踏出那一步的几个人之一。
这样的人,岂会容忍亲弟弟被人控制,留在高唐听候差遣?
这日上午,叶知微找到吴良时,吴良刚从工坊回来。
袖口沾了些木屑,手里还捏着一枚拆下来的木销。
“王爷,陆照野到了。”
吴良将木销放到桌上。
“来得倒快。”
叶知微道:“正在前院,陆照川也过去了。”
吴良笑了一声。
“走,瞧瞧去。”
前院里,陆照川站在一名白衣男子面前,眼眶都红了。
这些日子,他奉命跟着玄衣卫巡守工坊,来往出入都有人盯着。
好不容易碰见认识的江湖人,对方看他的眼神,也总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堂堂飞霞剑派嫡传,天骄榜第二十七,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大哥!”
陆照川声音发颤。
“那姓吴的……”
“契约是你自己签的?”
陆照野问。
陆照川一滞。
“我是签了,可……”
啪!
一记耳光,干脆利落的落在他脸上。
陆照川被打得偏过头,半晌,才难以置信的转回来。
“大哥?”
陆照野盯着他,眼中压着怒火。
“输了比武,便认。签了契约,又当众反悔,飞霞剑派教你的脸面,都被你丢到哪里去了?”
陆照川嘴唇动了动,眼中的委屈更浓。
他日夜盼着兄长来救自己。
人来了,竟先给他一巴掌!
吴良走到廊下,恰好看见这一幕。
“陆少主倒是明事理。”
陆照野转过身。
他面容清俊,眉目锋利,一双眼睛落到吴良身上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逍遥王。”
他拱了拱手。
“舍弟莽撞,我已经教训过了。”
吴良走下台阶。
“然后呢?”
陆照野道:“他输了比武,理应履约。可王爷将他当众折磨至此,连我飞霞剑派的颜面也一并踩了下去。”
“所以,你是来讨说法的?”
“特来领教王爷的本事。”
陆照野手掌按上剑柄。
“王爷既有规矩,我也照规矩来。”
吴良看着他,笑意更浓。
这人说话,比他弟弟听着顺耳些。
可骨子里的傲气,比陆照川只多不少。
“怎么比?”
陆照野道:“你我当众交手。若我败了,听你差遣一年,舍弟的契约照旧。”
“若王爷败了,便解除舍弟身上的手段,放他自由。王爷本人,也须听我差遣一年。”
“放肆!”
叶知微当场变了脸色,厉声喝道:“你什么身份,也敢让逍遥王听你差遣?!”
秦红绡一步上前,眼中已满是怒意。
“陆照野!真当这里是你飞霞剑派,容得你如此撒野?!”
锵!
锵!锵!锵!
四周接连响起拔刀声。
守在廊下、院门旁的玄衣卫齐齐拔出佩刀,纷纷怒目盯住陆照野。
原本尚算平静的院落,顷刻间刀光森然,杀气腾腾。
陆照川吓得肩头一缩,下意识向兄长身边靠了靠。
陆照野眉头紧皱。
他看了眼周围的刀锋,心中也生出一股火气。
自己依着规矩来挑战,输赢各有代价,有何不可?
这些朝廷鹰犬,竟如此蛮横!
他强压怒意,将目光重新投向吴良。
“王爷既立下规矩,邀天下同道交手,总不能只许旁人输,却……”
叶知微正要怒叱……
吴良抬起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