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都,太守府后院。
暮色垂落,巷陌清幽,后院僻静的角门被人从内里轻轻推开一线,一名中年男子探出头来,确认四下无人,才彻底拉开木门,侧身让出通路。
片刻,一道清瘦修长的身影提着黑漆药箱,从门内走了出来。
管家脸上堆着笑意,递上一袋银两:“卫神医妙手仁心,医术通神,这是夫人一点心意,还请神医笑纳。”
眼前的游医,正是乔装改扮后的卫芙宁。
卫芙宁接过银两塞入怀中,拱了拱手:“告辞。”
“诶!卫神医!”管家连忙把人拉住,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我家夫人身份体面,今日诊治之事,还望神医多多周全,守口如瓶。”
卫芙宁捋了捋山羊须:“此乃医者本分,老朽行医数十年,管家便是不说,老朽也自当遵循。”
“如此便有劳卫神医了。”管家拱手作揖。
卫芙宁颔首,提着药箱,转身踏入巷陌深处。
太守府后门连着一条狭窄僻静的窄巷,卫芙宁沿着窄巷,转眼便汇入了往来络绎的人潮之中。
江都城池规制森严,官城居于内里,住朝廷官员、世家权贵,罗城环抱在外,安置寻常百姓、市井商户。两城之间门禁严苛,层级分明,寻常百姓终生难越雷池半步,更别说穿梭往来。
前几日,卫芙宁日日撑着小舟游走在城郊水岸打探消息,一次偶然的机会,她得知太守府正在暗中寻访隐世游医,为太守夫人诊治隐疾,她便立刻抓住契机,乔装成一位云游四方的神医,借着行医问诊的由头,自由穿梭于官城与罗城之间,暗中打探各方动向。
“驾——!”
街头忽然传来马蹄破空之声,街巷人流闻声纷纷向两侧退让,只见一辆样式朴素的黑漆马车由远及近飞驰而来。
卫芙宁隐在人群缝隙之中,不过扫了一眼,眼底闪过一抹精光。
马车上的男子是谢府之的亲卫。她与谢府之交手数次,此人都在左右,是以她印象极其深刻。
能得谢府之的心腹亲自护送,车中之人身份定然至关紧要。
莫非是盛安城来了什么人?
卫芙宁沉吟片刻,压低身形,借着人潮掩护悄悄跟上了马车。
马车沿着长街一路往北上了通济桥,桥下便是护城河,河道两岸砌着青石,水声潺潺,桥面上铺的是整块的石板,马车跑上去发出沉闷的滚响。
卫芙宁混在人群里不紧不慢跟着,待马车快到桥心时,她从药箱的夹层里摸出一根银针,借着抬袖理鬓的间隙,手腕翻飞,精准送出。
银光掠过夜色,悄无声息没入马儿后腿之中。
“吁吁——!!”
马儿吃痛,长嘶一声,前蹄猛地一蹬——
亲卫反应极快,车辕一歪便翻身窜进轿厢,拎起里头那个老妇人,破顶而出,稳稳落在桥面上。
与此同时,身后骏马彻底失控,冲入城河之中,水花四溅,瞬间将整条街巷的人群都吸引了过来。
亲卫看着落水的惊马,不由起了疑心。
好端端的,这马儿怎么会突然发疯?!
“放开我!别抓我!!”
被救下的妇人,满头白发凌乱散落,身形枯瘦孱弱。本就神色恍惚,经此一番折腾彻底失了神智,趁着亲卫分神之际,猛地一把挣脱。
“杀人了!杀人了!救命啊!!!”
老妇嘶声尖叫,手舞足蹈疯了一般窜入人群。
亲卫神色一沉,指着妇人:“抓住她!”
数名暗卫闻声而动,跟着窜入躁动的人群之中。
妇人在人群中胡乱冲撞,凄厉的叫声引得整条街巷的百姓纷纷驻足观望,场面混乱不堪。
卫芙宁站在人潮涌动间一动不动,就在妇人尖叫着从她身旁掠过时,她指尖极快探出,精准扣住妇人躁动的手腕,指腹覆上脉门,凝神探查。
妇人察觉到手臂被一股力量牢牢钳住,惊慌失措在人群里四下寻找,忽然一个回眸,撞进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
那双眼睛一瞬不瞬看着她,从眉眼到嘴角,端详得甚是仔细。
妇人心神大乱,越发疯癫挣扎。
与此同时,暗卫已经追了上来,就在暗卫伸手的瞬间,卫芙宁松开扣住手腕的指尖,侧身装作慌乱避让的模样,从容不迫地与快步冲来的亲卫侧身而过。
下一瞬,亲卫抬手,手刀利落劈下,直接将妇人打晕。
恰在此时,巡城军闻声赶来开路清场。
亲卫接过护卫牵来的备用马匹,一把将妇人稳稳甩上马背。一行人策马扬鞭,绝尘而去。
卫芙宁抬眸,盯着马背上的妇人看了一眼,弯腰拾起掉落的药箱,转身汇入反向的人潮深处……
*
谢家东院。
谢府之一身素色常衫,袖口松松挽起,露出一截清瘦白皙的手腕,手里捏着一个石榴,慢条斯理地剥着果皮。
不多时,一道玄色身影踏入庭院,屈膝躬身:“郎君,人带回来了,路上出了点意外,人晕过去了。”
谢府之放下手里的半个石榴,取过案几上的素色丝帕,一点一点擦拭着指尖沾染的果渍,嗓音清冷:“提上来。”
“是。”
亲卫快步退出庭院。未几,脚步声再度响起,两名黑衣护卫一左一右,拖着晕厥的陈妪步入院中。
老妇人身形枯瘦,软塌塌地被人架着双臂,双脚拖地,不省人事。
谢府之倚坐竹榻,抬手端盏,掀眸瞥了一眼,神色淡淡:“什么人?”
亲卫道:“回郎君,这妇人乃是剑南道蔚县城内的稳婆,因夫家姓陈,邻里皆唤她陈妪。她年少新婚便守寡,膝下仅有一子,多年前赴京科考,便杳无音信,再未归乡。”
太子和崔玄聿争抢一个六旬稳婆做什么?
谢府之指尖微顿,茶盏悬于半空,抬手一扬——
哗啦——
一盏温热茶水精准泼向陈妪。
“弄醒。”
亲卫领命上前,屈指在陈妪人中重重一按。
片刻,地上枯瘦的身子轻轻一颤。
陈妪迷蒙睁开眼,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身,嘴角咧着痴傻的笑,指着玉碟里堆放整齐的石榴:“果子……红红的果子……好吃……”
“郎君小心,这妇人行为疯疯癫癫,也不知是真是假。”亲卫唯恐妇人失态冲撞谢府之,一把扣住陈妪的双臂,将她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谢府之盯着陈妪的眼睛打量了片刻,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语气漠然:“不必拘着,给她拿点吃的。”
亲卫瞬间会意,转身去往侧边凉亭,取来一碟糕点递给陈妪。
糕点软糯香甜,色泽诱人,上面还撒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末。
陈妪痴笑着一把抓过,指腹刚触到糕饼,才察觉不妥,肢体稍僵了一瞬。
谢府之仿若未见她的异动,又倒了一盏清茶,轻轻吹了吹茶汤,神色平静:“说罢,太子与崔家的人,为何找上你?”
陈妪脸上的痴笑微微有些凝固,盯着谢府之看了几秒,继续歪头傻笑。
谢府之扯了扯唇角,语气森然:“看来,你是一心求死。”
陈妪脸上的傻笑瞬间碎裂,眼底浮出真切的惊惧,知道自己被看穿,她彻底绷不住了,一把抛开手中糕饼,转身便要逃。
“想跑?”亲卫早有防备,一脚狠狠踹在她后腿膝弯。
咔嚓——
一声细微的骨裂声隐于风声之中。
“啊啊啊啊!”陈妪惨叫一声,整个人重重跪倒在地。
谢府之眼底不见半分怜悯,语气凉薄:“拖下去,撬开她的嘴。”
“饶命!饶命啊!!”
剧痛席卷全身,陈妪再也装不了疯癫,抱住断腿,在青石地上痛苦打滚:“我真的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别杀我!求求你们别杀我!!”
两名黑衣护卫上前,反手扣住她的双臂,不顾她痛苦挣扎,拖拽着便要往外走。
谢府之神情恹恹地拾起案上石榴,指尖堪堪触到果皮,视线忽然凝住。
方才护卫拖拽拉扯之际,一枚红绳结从陈妪衣缝间滑出,掉落在青石地上。
谢府之僵了一瞬,缓缓起身,不受控制地向红绳结走去。
哗啦!
宽大的袖摆拂过案面,红木食案倾覆,满盘艳红石榴滚落满地。
他全然不顾,弯腰捡起那枚破旧褪色的红绳结,指尖触到绳面的刹那,他脑中一片空白,周身气息归于死寂。
下一瞬,滔天戾气铺天盖地袭来。
谢府之紧紧握着手中的红绳结,身形极快地掠上前,指尖颤抖扣住陈妪脖颈,嗓音嘶哑破碎:“你为什么会有我送给阿愿的岁岁结?!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