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香池,临水木屋。
绿萝坐在窗前,心神不宁,频频向窗外张望。
寻常这个时辰,卫芙宁早就回来了,现在天都黑了却连个音讯都没有,她不由害怕是不是行踪暴露,遇到了什么危险。
“不行,不能就这么等着,万一殿下……”
绿萝啪的一声放下手里的螺带,刚起身,门外传来极有规律的敲门声。
“叩——叩叩——”
一道身影借着夜色闪身入屋。
绿萝眼一亮,倒了杯温水,迎上前:“殿下,今日怎么回来得这般晚?可是遇上了什么事?”
卫芙宁接过水杯,低头抿了一口:“遇上一点突发状况,耽误了些时辰。”
语罢,她目光落回绿萝脸上。
糟了!绿萝瞬间绷紧神色,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眼,她方才一直在走神,脸上花的乱七八糟,殿下肯定以为她没有好好用功了。
“殿下。”她赶紧跑到窗前,语气忐忑:“我这就重新去弄。”
“先别急。”卫芙宁扣住绿萝的肩膀,将她按在镜前,随后拿起一只黛笔,笔尖落在眉尾:“女子皮相偏柔,骨骼平缓肌理温润,老人皮相松弛纹路错落,男子骨相凌厉线条硬朗。”
寥寥数笔收锋,卫芙宁将黛笔轻轻放回妆台。
绿萝立刻凑到铜镜前,细细打量镜中人,瞬间满眼惊艳:“殿下,您太厉害了!只是微微调整几笔,整个人的感觉都不一样了,半点破绽都看不出!”
镜中少女眉眼依旧,却褪去了所有青涩锐气,眉眼平缓松弛,气韵温沉内敛,看着全然变了一番气质,既有年长妇人的柔和沧桑,又不露半分刻意雕琢的痕迹,寻常人根本看不出原本样貌。
卫芙宁淡淡勾唇:“画虎画皮难画骨,你想要从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改变得不仅仅是皮相,而是一个人的骨相与气韵。既然决定要学,就不要因为任何事分心,凡事做到极致,才能成大气。”
“是。”绿萝用力点了点头,忽而想到什么,站起身道:“殿下奔波一日定然饿了,我做了烩饭,殿下尝尝?”
“不急。”卫芙宁随手取过案上笔墨,
这间临水木屋极为简陋,方寸之地拥挤逼仄,卫芙宁铺开一块平整薄木板,落笔极快。
不过片刻功夫,一幅人像已然成型。
画中是的老妇,满头枯发凌乱斑驳,满面深浅交错的皱纹,眉眼涣散怯懦,神情惊惶失措,四肢姿态局促畏缩,寥寥几笔,惟妙惟肖。
绿萝提着油灯凑近打量了许久,不解地看向卫芙宁:“殿下,这老妇人是何人?”
卫芙宁目光落于画像之上,轻声开口:“不知道,但我有预感。此人,会是我诛杀谢府之最关键的一步契机。”
*
清河老宅,静棠苑。
书房灯火通明,窗纸映出一道清挺端直的人影。
崔玄聿端坐在案台前,垂眸凝神,执笔落墨。
“叩叩——”门外传来两声轻叩。
“锦卿,睡了吗?”
崔玄聿指尖微顿,将笔搁于笔山,缓缓起身行至门前,拉开房门,行晚辈揖礼:“阿翁。”
“嗯。”崔绍先迈入书房,目光扫了一眼案台的卷宗,转身落座:“听闻,你已拟下调令,征调萧山军,明日便要启程去江都?”
崔玄聿直起身,坦然颔首:“是。”
崔绍先沉吟片刻,再次开口,言语言语中带着几分劝诫之意:“盛安那边传来消息,圣人下诏,令夏侯斥率神策军奔赴江都平乱。夏侯斥为先帝旧臣,忠心不二,此番必定倾尽全力护宝凝殿下回宫。圣人既已入局,谢府之便不能为所欲为,依我之见,你和萧山军还是按兵不动的好。”
闻言,崔玄聿并未辩驳,缓步走回案前,拿起一册折本,双手递至崔绍先面前:“阿翁请过目。”
崔绍先满心疑惑,伸手接过,垂眸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神情凝重审视崔玄聿:“你这是何意?”
崔玄聿:“家族繁荣靠的不是一个人。这是我根据族中弟子的品性、天资为他们谋划的前路,阿翁可做参考。”
崔绍先听出了崔玄聿的言外之意,怒意迸发。
‘啪’——的一声,将折本被甩在案几之上,霍然起身,急声怒道:“你当真非去不可?”
崔玄聿垂眸敛目:“是。”
“好好好!”崔绍先来之前就已经料想到了这个结果,愤然甩袖,转身往门外走去。
行至门口,他忽然想到什么,身形一顿,回头看了崔玄聿一眼,回身越过崔玄聿,一把捞起案上的名册,攥于掌心。
临走时,狠狠瞪了崔玄聿一眼:“不肖子孙!”
崔玄聿神色淡然:“阿翁慢走。”
“砰——”木门被崔绍先重重一带,发出一声震响。
崔玄聿扯了扯嘴角,转身坐回案前,正要提笔,房门吱呀之声从外面退开。
崔盏探着头,往院外看了看,见崔绍先已经走远,立马快步窜进屋中,“郎君,查到了!日前从太子手中劫走那名老妇人的,是谢家的亲卫,那妇人现在应该在谢府之手里。”
崔玄聿眸光一沉,倏然抬起眼睑:“谢府之?”
“正是。”崔盏凝着眉,百思不得其解:“这个谢府之到底在搞什么?一会儿对付宝凝殿下,一会又抢东宫的人,他是闲得没事做了?”
崔玄聿神情凝重,思忖片刻,从怀中拿出一个红色锦囊。
那稳婆定然是当初接生之人,现在人证落到了谢府之手里,谢府之定然会想尽一切办法坐实了卫芙宁假冒之事,如此一来,就算是神策军亲临,卫芙宁也难逃一死。
生死之局,他手里的物证只怕不能留了。
崔玄聿抬手,指尖夹着锦囊凑近烛台。
恰时这时,一阵晚风送入屋里,吹得烛火剧烈摇晃,火舌侧过锦囊,熏出一道黑痕。
崔玄聿眸光忽定,指尖回勾,将锦囊拽回了掌心。
印记里的那滴血或许还有别的隐情,若真烧了,真相便再无痕迹。
崔玄聿站起身,一把扯过衣架的斗篷披上身:“崔盏,传令下去,即刻动身江都。”
他要做的不是替殿下决定,而是找到她,让她自己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