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几天,罗莎琳德宅邸几乎没有真正安静下来过。
北路试运的消息已经彻底传开,原本挂在任务栏上的几个临时招募也被瑟琳重新调整。
护卫、搬运、瞭望哨、随队医师,甚至负责记录沿途情况的见证人,都重新提高了贡献点奖励。
消息一放出去,原本还在观望的降临者很快多了起来。
不过想拿到正式名额,并没有那么容易。
瑟琳直接把珂萝拉来当了护卫考核人之一。
第一天下午,仓库后院便不断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下一个。”
珂萝扛着重斧站在场地中央,嘴里还叼着半根胡萝卜。
她脚边已经躺了好几个人,剩下那些原本还跃跃欲试的降临者,看她的眼神都谨慎了许多。
不少人还当场做起了攻略,把她当成了试炼npC。
瑟琳倒对此很满意。
北路不是普通跑商,一路上或多或少会遇见魔物和劫匪,连珂萝随手几下都撑不住的人,带上也只是浪费位置。
除了扩充人员,阿尔文这几天也重新联系上了几家曾经和罗莎琳德合作过的北方商户。
大部分人听到罗莎琳德准备重开北路时,第一反应都是怀疑。
不过在看到金衡最新的采购价格,以及罗莎琳德重新组织起来的车队后,还是有两家愿意先签下初步供货意向。
数量不算多,但已经足够让那份【北路长期供给方案】不再只是一张空纸。
瑟琳也没有闲着,她把方案里关于北方迷雾的部分重新改了几遍。
只留下了一条非常简单的内容。
【可提供迷雾区的稳定通行路线】
金衡若真感兴趣,自然会来问。
第四天上午,一封印着金色天秤纹章的回函送进了罗莎琳德宅邸。
内容的大概意思是——金衡愿意进一步讨论长期采购方案。
但正式协谈的时间,被安排在北路试运出发当天。
理由也很简单。
先让罗莎琳德证明,他们至少真的有能力把车送出赤鸢。
瑟琳看完以后,把信随手夹进了方案里。
几天时间转眼过去。
试运当天,清晨的风从敞开的城门外灌进来,裹着城外泥土和青草的湿气。
四家的旗帜被吹得猎猎作响,货车依次停在提前划好的区域里,驮兽不耐烦地刨着石板,车夫的吆喝声、木箱碰撞声和登记人员核对名单的声音混在一起。
罗莎琳德的五辆标准货车也已经全部就位。
第六辆被留作备用,另外两头独角驼兽则牵在队伍后方,用来轮换。
莱奥拉很早就到了。
她今天难得换上了一身正式的长裙,胸前别着罗莎琳德的玫瑰家徽,银灰色长发也梳理得一丝不乱。
只是她的身体到底没有完全恢复。
清晨的风一阵阵吹过来,她的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
身旁的侍女几次想扶她去旁边坐下,都被她摆手拒绝了。
今天这种日子,她不想坐着看。
她站在距离车队不远的地方,视线一直跟随着瑟琳从一辆辆货车旁划过。
核对封签,检查绳索,确认货物,又不时停下来和阿尔文说上几句。
有些明明已经检查过一次的地方,瑟琳还是会重新确认。
莱奥拉看着看着,忽然有些恍惚,仿佛重新看见了伊莲娜的身影。
她搭在手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些。
二十多年过去,女儿的声音和模样早已不像当初那么清晰。
可眼前这种忙乱的场面,却偏偏让一些以为已经忘掉的东西重新浮了出来。
如果伊莲娜当年平安回来,或许自己现在看到的,也不过如此。
莱奥拉望着瑟琳的背影,很久没有移开视线。
另一边,阿尔文站在最前面,拿着厚厚一叠登记单,已经来回核对了三遍。
珂萝则抱着斧头靠在第一辆车旁边。
这几天下来,她已经被那些新加入的降临者私下取了好几个外号。
不过没人敢当着她的面叫。
瑟琳从车队旁走过,最后检查了一遍绳索和货箱封签。
“人都齐了?”
阿尔文点头:“正式护卫十二人,备用四人,车夫和其他人员也全部到了。”
瑟琳又问:“供货意向呢?”
“昨天晚上又补了一家。”阿尔文说到这里,语气终于轻松了一些,“只要车队能顺利抵达灰石驿站,那边愿意先拿一批高活性植物出来试单。”
瑟琳点了点头,这些已经足够了。
至少北路这边,已经按照她预想的方向开始运转。
珂萝咬下一口胡萝卜,忽然看向她。
“你不一起走?”
“不了。”
“为什么?”
瑟琳从怀里抽出一封印着金色天秤纹章的邀请函,在她面前晃了一下。
“还有一笔生意要谈。”
珂萝看不明白上面的字,也没兴趣继续问,只点了点头。
不远处,负责登记的金衡人员已经开始检查第一支车队。
晨光一点点越过城墙,等待了二十多年的北路,即将在今天重新迎来第一批试运货车。
瑟琳看着五辆车依次驶向北门,玫瑰裹金的旗帜在晨风里彻底展开。
莱奥拉望着那面逐渐远去的玫瑰旗,拄着手杖慢慢走到瑟琳身边。
晨风把她鬓边几缕银灰色的头发吹得微微晃动,目光带着欣慰注视着货车离开的方向,声音沙哑道:
“二十多年了,没想到有一天,我还能站在这里看罗莎琳德的车重新往北走。”
瑟琳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扬:“现在高兴是不是早了点?”她朝已经走远的车队抬了抬下巴,
“现在只是出了城门,路上会遇见什么还不好说。”
莱奥拉收敛起笑容,若有所思道:“照你这么算,确实没什么值得高兴的。那我是不是应该先板着脸,等一个月以后再笑?”
瑟琳想了想,故作正经地说道:“那最好等真正把北路经营权拿下来再笑。”
“那可不行。”莱奥拉笑着摇了摇头,“我的时间没你们年轻人那么多。”
瑟琳原本还想说什么,听到这句话,目光在她苍老的脸上停了片刻。
莱奥拉叹了口气,目光依旧望着北门外:“人啊——只要活到我这个年纪,就知道有些事情不能总想着等最后的结果。”
“路重新走起来了,就该为它高兴一次。”
“车平安到了驿站,再高兴一次。”
“以后真拿回北路,那就把之前的高兴都加在一起,热烈的庆祝一次。”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
“阶段性的胜利也是胜利。什么都留到最后的话,这一生岂不是只剩下‘等候’两个字?”
风卷起她鬓边一缕碎发,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怅然,却很快又被坚定压了下去,
“苦已经吃了,险也闯过了,如果连当下这点微薄的欢喜都不肯接住,那对自己也太苛刻了一些。”
瑟琳听完,心里确实有些触动。
她过去很少这么想。
对她来说,一件事只要还没真正结束,就算不上结果。
哪怕已经走到最后一步,也依旧有全部翻盘的可能。
久而久之,她早就习惯了盯着那些还没拿到手的东西,一件接着一件地往前追。
偶尔也不是没有想过停下来,可这个念头每次出现,后面跟着的往往都是另一个问题。
然后呢?
北路还没拿下,金衡那边藏着什么不知道,【腐败残根】还在她身上,圣庭也未必会永远离她这么远。
连真正能让她放心停下来的地方都没有,又凭什么告诉自己“已经够了”?
瑟琳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笑了一声。
“您说得可能没错,只是我大概学不会。”
莱奥拉看她:“为什么?”
瑟琳望着已经驶出北门的车队,轻声道:
“因为一直盯着结果的人,未必是有多喜欢赢。”
“只是输不起。”
莱奥拉默默听着,没有打断她。
“手里的东西不够多,就会想着再多拿一点。退路不够,就再多留一条。今天解决了一个麻烦,第一反应也是下一个麻烦会从哪里来。”
瑟琳说到这里,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听起来好像确实挺累的。”
莱奥拉:“你也知道?”
瑟琳:“知道和改不改是两回事。”
莱奥拉没忍住,摇头低笑开来,像是长辈对晚辈没办法的无奈。
瑟琳也跟着弯了弯唇角,看向她道:
“不过您刚才有句话我认。”
“哪句?”
“阶段性的胜利也是胜利。”
瑟琳重新看向北门外,晨光已经完全越过城墙,那几面玫瑰旗在远处被风吹得时隐时现。
“路重新走起来了,确实值得高兴。”瑟琳收回视线,眼里带着自信的笑意,“但一个真正想要赢的人,是不会在关键时刻放松警惕的。”
莱奥拉听完,看她慢悠悠地说道:“我是让你高兴,不是让你犯蠢。”
这次瑟琳绽开了笑容,语气轻声了许多:
“那听起来倒容易一点。”
“本来就没那么复杂。”莱奥拉轻哼了一声,“你们年轻人就是喜欢把什么都想得太严重。”
晨光已经越过城墙,落在道路两旁的树梢和石墙上。
风吹过枝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斑驳的光影也跟着在两人脚边轻轻晃动。
远处的车轮声越来越淡,两人难得都没有再提北路、利益或者接下来的安排,只并肩站在城门下,看着那几面玫瑰旗一点点远去。
又一阵风从城外卷来,莱奥拉忽然偏过头,低低咳了几声。
起初还想压住,后面却明显重了许多。
瑟琳脸上的笑意淡下去,侧头看了莱奥拉一眼,然后朝旁边候着的侍女招了招手。
“送家主回去。”
莱奥拉刚缓过来,闻言便皱了皱眉:“就这点风而已,还没到能把我吹垮的程度。”
“风当然不至于。”瑟琳看了一眼她还没完全缓过来的呼吸,有些无奈道,“但您再站下去,身体可未必愿意配合。”
“……”
莱奥拉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你这丫头,真会扫兴。”
瑟琳却不以为意,随意道:“身体好一点,下次才能继续高兴。”
莱奥拉笑着摇了摇头,到底没有再逞强,任由侍女扶住自己的手臂。
走出两步后,她又想起什么,回头看向瑟琳,叮嘱道:
“谈完事情就早点回来。”
莱奥拉看了一眼瑟琳手里的邀请函,又补了一句,“这几天宅邸的事情多了,老婆子一个人忙不过来。”
瑟琳微微一怔。
“回来”两个字落进耳朵里,让她心里很轻地动了一下。
瑟琳只是晃了晃手里的邀请函,轻描淡写道:
“那得看金衡的人好不好说话。”
莱奥拉多看了她一眼,随后在侍女的陪同下慢慢离开了现场。
瑟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内心那点久违的暖意久久未散。
她没有继续往深处想,很快收回视线。
北路已经出发,她这边也不能耽搁。
远处,属于金衡商会的建筑越过层层屋顶,在晨光下露出金色的塔尖。
瑟琳把邀请函重新收进怀里,转身朝城中心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