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
郑长河再次被传唤来专案组问话。
他进门的时候，手扶着门框停了一下，目光在陈大鹏和赵永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才在椅子上坐下来。
陈大鹏坐在长桌一侧，面前摆着一沓材料。
赵永强坐在他旁边，面前放着笔记本。
记录员坐在桌角，手边是录音笔和笔录纸。
“郑股长，今天请你来，是有些情况需要跟你核实。”
陈大鹏开口了，语气比上次冷了一些。
“上次你说你表弟的公司跟县自然资源局有几笔业务往来，都是正常的业务合作。我们查了一下，发现了一些问题。”
郑长河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
“陈书记，我上次说的都是实话。那几笔业务都是按程序走的，有合同、有成果报告，没有任何问题。”
陈大鹏把一份材料推到他面前。
那是一份银行流水汇总表，上面列着青山地质勘查咨询公司近三年的账户往来记录。
“这是你表弟公司的银行流水。
近三年，这家公司一共承接了县自然资源局五笔业务。
其中三笔是储量核实报告，两笔是地质勘查。
这五笔业务的总金额是四十七万。
但有意思的是，这五笔业务到账之后，有三笔在到账后一周内转出了大额资金。
收款方是你表弟的个人账户，还有一个叫‘郑长海’的账户。郑长海是谁？”
郑长河的手指停住了。
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是你哥。”
陈大鹏盯着他的眼睛，冷笑了一声：
“你哥在青山镇开了一家小饭馆，跟你表弟的公司没有任何业务往来。
但这三笔转账加起来一共十八万，名目写的是‘咨询费’。
你哥的饭馆需要什么咨询？
还是说，这笔钱实际上是转给你的？”
郑长河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
他的目光落在银行流水表上，手指微微收紧了。
“陈书记，那是我哥和我表弟之间的私人借款，跟审批没有关系。”
“私人借款？”
赵永强在旁边接了一句：
“你表弟的公司成立才两年，注册资本十万。
它凭什么能承接县自然资源局四十七万的业务？
而且这四十七万里面，有十八万转到了你哥的账户，你哥又转了八万到你的账户。
郑股长，你每个月工资五千多，你哥那八万块钱转到你账户里，是干什么用的？”
郑长河沉默了几秒。
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陈大鹏从材料里又抽出几页纸，接着说：
“这是你表弟公司的注册信息。
公司成立时间是二零二一年六月。
你表弟之前是开出租车公司的，没有任何地质勘查方面的从业经历。
这家公司成立之后，第一笔业务就是县自然资源局的储量核实报告。
你作为矿产管理股的股长，负责审批这家公司出具的报告。
郑股长，这中间有没有利益冲突，你心里清楚。”
郑长河低着头，双手交握着放在桌面上。
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陈书记，我承认……我表弟的公司确实是我介绍给局里做业务的。但我没有收他的钱。那八万块钱是我哥给我的，跟我表弟的公司没有关系。”
“你哥的八万块钱是从哪里来的？
是你表弟转给他的。你表弟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是从县自然资源局的业务款里出来的。
这笔钱绕了一圈，最后到了你的账户。你说没有关系，谁信？”
郑长河不说话了。
他的肩膀微微塌下去，整个人像是矮了一截。
赵永强把另一份材料推到他面前。
“这是东临矿业采矿权延期的审批表。上面有你的签字。
这个项目是今年三月批的，你签了‘同意’。
但这份审批表有一个问题——储量核实报告的编制单位，也是你表弟的公司。
东临矿业的采矿权延期，用的储量报告是你表弟公司出的。
这件事，你跟东临矿业的人怎么谈的？”
郑长河的手指攥紧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开口。
“那个项目……是石沉舟给我打的电话。”
陈大鹏和赵永强交换了一个眼神。
陈大鹏没有打断他，示意他继续说：
“石沉舟是常务副县长钱大勇的跟班副主任。
他给我打电话，说东临矿业的采矿权延期需要尽快批，让我‘关照一下’。
我问他储量报告有没有问题，他说‘你表弟的公司可以出’。
我当时没有多想，就让我表弟的公司出了报告，然后签了字。”
“石沉舟给你打电话的时候，原话是怎么说的？”
“他说‘东临矿业的采矿权延期是钱县长关注的项目，你这边走快点，储量报告让可靠的人出’。
他没有直接说让我表弟出，但他说‘可靠的人’，意思很明确。
后来我表弟的公司出了报告，我签了同意。”
“这件事，你有没有跟钱大勇本人确认过？”
郑长河摇了摇头。
“没有。石沉舟是钱大勇的跟班副主任，他打电话来，肯定是钱大勇的意思。我不需要再跟钱大勇确认。”
赵永强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石沉舟的电话，等于钱大勇的间接干预。
这条线在石沉舟的供述和郑长河的交代之间，形成了交叉印证。
“郑股长，除了东临矿业这一个项目，还有没有其他项目是石沉舟打过招呼的？”
郑长河想了一下。
“还有两个。一个是青山镇一家小矿企的采矿权延续，一个是双河镇一家矿企的储量核实。都是石沉舟打的电话，让我走快点。”
“这两个项目，你收了好处吗？”
郑长河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东临矿业那个项目，我表弟的公司收了八万块钱的报告费。
那八万里，有四万是我表弟转给我哥的，我哥又给了我一万。
另外两个项目，我表弟的公司也收了钱，但我没有经手。”
陈大鹏把笔录整理了一下，让记录员打印出来，递到郑长河面前。
“郑股长，你说的这些，你在上面签个字。我们会进一步核实。如果你说谎，你应该知道后果。”
郑长河点点头，拿起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之后，陈大鹏把笔录收好，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郑长河一眼。
“郑股长，你今天说的这些，我们会跟石沉舟和钱大勇的供述对照。如果对得上，算你主动交代。如果对不上，后果你自己承担。”
郑长河低着头，没有说话。
陈大鹏和赵永强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停了下来。
“郑长河的交代，把石沉舟和钱大勇之间的线连上了。石沉舟的电话是钱大勇的间接干预，郑长河的执行是具体操作。这条线从钱大勇到石沉舟到郑长河到表弟公司，资金从审批项目流到郑长河的亲属账户。路径很清楚。”
陈大鹏点了点头。
“是的，我马上跟胡主任汇报。郑长河已经交代了，接下来马德旺那边。”
赵永强应了一声：“我下午去找马德旺。”
陈大鹏回到办公室，拿起手机拨了胡昱珩的号码。
“胡主任，郑长河交代了。
他说东临矿业的采矿权延期是石沉舟给他打的电话，让他‘关照一下’，并暗示让可靠的人出储量报告。
郑长河让他表弟的公司出了报告，签了同意。
他表弟的公司收了八万报告费，其中一部分转到了郑长河亲属的账户。
另外两个小矿企的项目，石沉舟也打过招呼。
郑长河承认收受了部分好处。”
电话那头，胡昱珩沉默了几秒。
“石沉舟的电话，等于钱大勇的直接干预。郑长河的交代跟石沉舟的供述能对上，这条线基本闭合了。你安排人把郑长河的笔录整理好，报给专案组。马德旺那边，抓紧审讯。”
“明白。”
挂了电话后。
陈大鹏把郑长河的笔录收进文件夹，准备报给专案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