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小时后,太阳已经完全落下。
天边最后一点余光被夜色吞没,游乐园里的景观灯陆续亮起。摩天轮沿着巨大的轮廓亮起一圈彩色灯带,座舱缓缓升向夜空。白日里略显陈旧的设施被灯光覆盖后,反而多了几分梦幻。
园区里的游客渐渐减少。
远处的旋转木马亮着暖黄色的灯。欢快的音乐混着晚间广播,从人群另一端断断续续地传来。
三人沿着园区出口的方向往回走。
整整三个小时,江冽尘几乎带着莫可心走遍了大半座游乐园。
从入口规划、设施分区,到家长休息区与购物中心之间的动线,他能够说明的地方都已经说了。
只是无论莫可心如何试着拉近话题,他始终只谈项目。
她提起他的工作,他便挑几句无关紧要的回答;她偶尔将话题带到私人生活,他也总能用最简短的方式结束,不给她继续追问的余地。
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莫可心往前一步,江冽尘便会借着查看图纸、避让游客,或者观察设施,自然而然地侧开一些。
动作并不失礼,却将界线划得十分清楚。
江冽尘并非没有察觉莫可心的心思。
恰恰是因为察觉到了,他才表现得比平日更加冷淡。
两人之间相差将近二十岁。莫可心或许不认为这是什么问题,江冽尘却显然没有配合她继续靠近的打算。
莫可心没有因为他的疏离露出不悦,神情反而比刚来时放松了许多。
她已经不再刻意掩饰自己对他的兴趣。
只是那份兴趣始终被藏在成熟而体面的言辞里,并没有让场面真正难堪。
走出园区时,男秘书已经提前将车开到了出口附近。
莫可心先是停在车旁,没有立即上车,回头看了一眼他们。
绚丽的灯光映入她眼底,连唇边的笑意也比先前明显了几分。
樊纪天走到她面前,“莫小姐,今天逛完有何想法?”
莫可心收回视线,将手里的资料整理好。
经过后半段的参观,她已经重新恢复了专注。她低头翻了翻刚才记录的内容,语气沉稳。“这几天我会先在工作室整理我的构想,再画一份初步草稿。等设计方向大致确定以后,我会让人送给樊总。”
樊纪天微微颔首。
“完成后联系我的秘书。”
“好。”
莫可心答应得干脆。
话音落下,她却没有立即打开车门,而是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江冽尘。
园区入口的灯光落在他年轻而冷淡的侧脸上。
三个小时的陪同并没有让他的态度变得亲近。此刻参观终于结束,他眉眼间的疏离反而更加明显,像是已经不愿再多停留片刻。
莫可心仍旧朝他笑了笑。
“今天辛苦江总了。”
“工作而已。”
江冽尘回答得很淡。
莫可心似乎早已习惯他的态度,并不觉得尴尬。
“等草稿完成以后,可能还有一些园区规划方面的问题,需要请教江总。”
江冽尘看了她一眼。
“不一定需要问我。”
拒绝得十分直接。
莫可心唇边的笑意微微一顿,却没有消失。
“江总对这里最熟悉,我以为向你请教会比较合适。”
“园区有专门的负责人。”
“那不一样。”
她说得从容,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欣赏。
“有些事情,还是亲自参与过的人说得更清楚。”
江冽尘看着她,像是一时不明白,自己已经拒绝得如此明显,她为何还能若无其事地将话接下去。
短暂的沉默后,他到底没有当面让她难堪。
“到时候我让秘书安排。”
话虽如此,却已经将下一次见面的可能推给了其他人。
莫可心自然听得出他的意思。
她安静地看了他两秒,没有继续纠缠,只轻轻点了下头。
“好。”
她打开车门,坐进去以前,又回头看向江冽尘。
“江总,今天确实辛苦你了。回去以后,记得好好休息。”
说到这里,她略微停顿了一下,笑意从容。
“泡个热水澡,应该会舒服一些。”
这句话已经超出了普通合作对象该有的关心。
江冽尘眼神微变,显然也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
但他没有接她的话,只维持着最后的礼貌。
“莫小姐慢走。”
莫可心笑了笑,弯身坐进车内。
车门合上。
黑色轿车缓缓驶离园区出口,很快汇入夜间的车流。
江冽尘站在原地,目送那两盏红色尾灯消失在道路尽头。
直到彻底看不见了,他脸上维持了一整个下午的平静才终于绷不住。
他转过身,冷冷瞪向旁边的樊纪天。
“我可没答应你。”
樊纪天神色不变。
“没答应什么?”
“你少装了。”
江冽尘将手里的园区图卷起来,毫不客气地丢进他怀里。
“我没有答应江诚集团参与这个项目,更没有答应以后继续陪她。”
樊纪天接住图纸,低头看了一眼。
“你今天做得不错。”
江冽尘眼底的冷意更重。
“这是问题吗?”
“我知道委屈你了。”
樊纪天抬起眼,语气理所当然。
“不过,她对今天的参观很满意,也答应合作了。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
“她满意的到底是游乐园,还是我,你看不出来?”
“看得出来。”
樊纪天回答得坦然。
江冽尘等了片刻,见他没有下文,脸色更难看了。
“看得出来,你还把我推给她?”
“是她自己选的你。”
“她选我,你就替我答应?”
“当时你也没有拒绝。”
江冽尘气得笑了一声。
“我还不是为了你的计划着想。”
“行。”
樊纪天的语气听起来竟还有几分诚恳。
“回头我亲自给江诚集团送一封感谢函,就说江总鼎力相助,替樊氏立了大功。”
江冽尘脚步一顿。
他侧过脸看向樊纪天,像是在判断这人究竟是在开玩笑,还是故意把他当傻子。
几秒后,他反倒被气笑了。
“樊纪天,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才是江诚集团最大的股东?”
樊纪天神色不变。
“没忘。”
回答得理所当然。
江冽尘盯着他,眼底的冷意又重了几分。
“自己给自己送感谢函,你是在哄小孩吗?”
“怎么能这么说?”
樊纪天抬眼看他,语气平静得近乎无辜。
“我是江诚集团的大股东,这一点毋庸置疑。不过,江总作为我的员工,今天替樊氏出了这么大的力,这份功劳当然应该记在你身上。”
这话虽是故意拿来气江冽尘的,却也不算毫无根据。
江诚集团被并购以后,虽然仍保留原有的经营架构,也依旧由江冽尘担任总裁,但集团内部的股权早已重新划分。
樊纪天持有的股份最多,是江诚集团如今真正的控制人。
江冽尘负责经营集团,而樊纪天手中的股份,却足以决定江诚未来的方向。
江冽尘看了他片刻,忽然觉得再跟这个人讲道理,只会显得自己更像那个正在被哄的小孩。
他冷笑一声,转身便走。
“那你把感谢函裱起来,挂在自己办公室里慢慢欣赏。”
樊纪天站在原地,望着他带着怒气离开的背影,淡淡接了一句:
“看来江总不太喜欢这份谢礼。”
“这……”
江冽尘停了一下,像是连反驳都嫌浪费力气。
“谁会喜欢?”
樊纪天看着他,语气依旧慢条斯理。
“那你想要什么?”
江冽尘抬眸,与他对视。
“我想要什么,你不可能不清楚。”
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
园区的灯光从远处映过来,落在樊纪天眼底。
他自然清楚江冽尘指的是什么。
不是感谢函,也不是几句无关痛痒的表扬。
江冽尘想要的,从来都是重新掌握江诚集团。
半晌,樊纪天唇角轻轻一勾。
“江诚集团的股份,我不会给你。”
他说得干脆,甚至带着几分故意。
“这件事,你最好别想。”
“你以为我会跟你讨?”
“不是吗?”
樊纪天微微挑眉。
江冽尘冷笑了一声。
“我自己犯下的错,我会自己承担。更不会在这种时候向你索要什么,当作对我的奖赏。”
夜风从园区出口穿过,吹动两人的衣角。
不远处的摩天轮仍在缓缓转动。来往的游客从他们身旁经过,没有人注意到,这场原本带着几分玩笑意味的交谈,已经悄然多了几分真正的锋芒。
樊纪天唇边的笑意并未消失。
“那就好。”
他停顿片刻,才不紧不慢地问:
“既然不是股份,那你想要什么?”
江冽尘抬起眼,与他对视。
“如果我说,我要若馨呢?”
樊纪天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连远处传来的音乐都仿佛变得模糊。
“那是你的事。”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
“若馨从来不属于任何人,也不是我能够替她决定的。你对我说这些,没有任何意义。”
江冽尘眼神微冷。
“我也没让你左右她。”
樊纪天看着他,眼底掠过一抹冷意。
“你所谓的想要,不过是因为你还不甘心。失去了,才忽然觉得舍不得。”
江冽尘没有立刻反驳。
摩天轮的灯光从他脸上缓缓掠过,将他眼底的情绪映得忽明忽暗。
过了片刻,他才低声开口:
“这一年多,我已经想得够清楚了。”
他的目光没有避开樊纪天。
“我放不下她,不是因为不甘心。”
短暂的停顿后,他的声音沉了些。
“是因为我爱她。”
樊纪天静静看了他片刻。
方才残留在唇边的笑意已经彻底消失,只剩下眼底冷静而锐利的审视。
“既然你爱她,就别只会站在这里说。”
江冽尘眸色微沉。
樊纪天朝莫可心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语气缓慢,却字字清晰。
“用你的行动,把莫可心的底掀出来。”
他重新看向江冽尘。
“查清楚她和姚千寻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也查清楚她为什么会在看见若馨的名字后,产生那么大的反应。”
江冽尘没有说话。
园区入口变幻的灯光从他脸上缓缓掠过,将那双眼映得愈发深沉。
片刻后,他才冷声问:
“你是在命令我?”
“你可以把它当作一次弥补的机会。”
樊纪天神色平静。
“你不是说自己爱她吗?那就做些真正对她有用的事,而不是只想着把她重新留在身边。”
江冽尘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樊纪天迎着他的目光,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远处游客的说笑声被夜风吹得忽远忽近。
“我只是想看看,你口中的爱,除了想要她之外,还能为她做到什么程度。”
樊纪天比任何人都清楚,姚千寻当年的事,始终是姚若馨心里一道无法真正愈合的伤口。
倘若莫可心真的与那场旧事有关,就必须查清她的底细。
两人沉默地对视了片刻。
江冽尘率先收回目光。
“我会去试探莫可心。”
他的声音很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停顿片刻,他才再次开口:“你说得对。”
樊纪天微微挑眉,似乎没料到他会承认。
江冽尘没有看他,只将目光投向莫可心离开的方向,眸色沉静。
“我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只想着把她留在身边。”
他曾经以为,只要若馨还在自己身边,那些隐瞒与伤害便总有弥补的机会。
可到最后,真正将她推远的,恰恰是他的自以为是。
“现在的我,更没有资格要求她回来。”
他的声音低了些。
“我能做的,是先把她想知道的真相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