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驶离游乐园后,车内很快安静下来。
窗外的灯光不断掠过,在玻璃上拖出一道道模糊的影子。莫可心靠在后座,始终没有说话。
开车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莫小姐,你还好吧?”
“嗯。”
她淡淡应了一声,视线仍停留在车窗外。
低下头,她的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了片刻,最终还是重新将手机解锁。
刚才有关江诚集团总裁与前妻的那条新闻仍停留在页面。
车窗外的灯光晃过她的脸。
恍惚间,时间像是忽然向后退了整整二十年。
那时候的她在远阳工作室内当实习生。
工作室设在一栋旧式办公楼里,规模大,但里面的空间堆满模型、图纸和各种材料。白色墙面上贴着设计草稿,桌边放着还未完成的建筑模型,连过道也经常被工具箱和纸筒占去一半。
莫可心刚进入工作室不久。
那时的她也是里面最年轻的,每天跟在姚千寻身边,替他整理图纸、搬运材料,也陪着他一次次修改模型。
姚千寻在建筑设计上极有天赋。
许多人背后称他为鬼才。
他有许多不按常理的想法,脾气也不算温和,遇到不满意的设计,常常一整晚不肯离开工作室。
莫可心一直称他师傅。
那天下午,她抱着牛皮纸箱推开办公室的门时,姚千寻正坐在桌前画图。
窗外的阳光斜斜落进来,铺在摊开的图纸上。他低着头,手里的铅笔沿着尺缘快速移动,神情专注得几乎没有察觉有人进来。
莫可心将工具箱放到墙边。
刚准备转身,她的视线却被办公桌旁的一只相框吸引。
那是一张全家福。
照片里的姚千寻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站在妻子身后。一只手轻轻搭着她的肩,另一只手牵着站在两人中间的小女孩。
女人生得温柔漂亮,笑起来时眉眼弯弯。
小女孩看起来不过几岁,穿着一条浅色连衣裙,头发整齐地扎在脑后。她仰着脸望向镜头,那双眼睛又大又亮,精致得像摆在橱窗里的洋娃娃。
莫可心拿起相框,看了好一会儿。
“师傅,你太太真漂亮。”
姚千寻仍低头画着图,只随口应了一声。
莫可心的视线落在照片里的孩子身上,忍不住又笑道:“还有你女儿,这双眼睛也太漂亮了,看起来跟洋娃娃一样。”
这一次,姚千寻手里的笔停了下来。
他抬头看向那张全家福,原本因为工作而紧绷的神情一下子柔和了许多。
“那当然。”
语气里没有半点谦虚。
“她们两个是我为事业打拼的动力。”
他说着放下铅笔,从莫可心手里接过相框,目光在妻女的脸上停留片刻。
“尤其是我女儿,聪明得很。以后一定会遗传我的天赋,说不定比我还厉害。”
莫可心笑了一声。
“师傅,你这是在夸女儿,还是在夸自己?”
“难道不是吗?”
姚千寻理所当然地反问。
莫可心早已习惯他的自信,只笑着摇了摇头。
她重新看向照片里的小女孩,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师傅,你的名字已经够特别了,那你女儿叫什么?”
姚千寻将相框放回原处。
“若馨。”
他念起女儿名字时,语气比平时轻了许多。
莫可心点点头,放下手边的工作盯着那张五岁女孩的照片看了几分钟过去。“姚若馨,听起来不错。”
她当时并没有想到,这个名字会在许多年后,以另一种方式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
更没有想到,照片里那个被父亲捧在掌心、笑得像洋娃娃一样的小女孩,后来会成为帝国建商的设计总监。
还曾经嫁给江诚集团的江冽尘。
车辆从高架桥上驶过。
轻微的震动将莫可心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她望着手机里的内容,许久没有动静。
新闻里的姚若馨早已不是记忆中那个孩子。
她长大了。
眉眼间多了冷静与锋利。
莫可心缓缓按暗屏幕,手指却没有立刻松开。
前座的司机再次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莫小姐,您有不舒服吗?”
“没有。”
她抬起眼,神情已经恢复平静。
“只是想起了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人。”
司机没有再问。
车内重新安静下来。
莫可心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二十年前,姚千寻说起女儿时骄傲而温柔的声音,仿佛仍停留在耳边。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迟疑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这个人对莫小姐来说,一定很重要吧?很少见您因为谁这样失神。”
莫可心没有立即回答。
车窗外的灯光一盏盏掠过,在她脸上留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许久,她才低低应了一声。
“嗯。”
声音很轻,却没有否认。
“如果不是他,我不会有今天的成就。”
当年刚进入远阳工作室时,她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新人。是姚千寻亲自教她看图、修改模型,也教她如何将一个只存在于脑海里的构想,真正变成能够落在纸上的设计。
她如今所拥有的一切,多少都留着他的影子。
司机听出她语气里的分量,便没有再继续追问。
莫可心重新望向车窗外,倒映在玻璃上的神情依旧平静。
只是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握紧。
姚千寻对她而言,的确重要。
重要到即使过去了二十几年,她仍然无法鼓起勇气坦然面对他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