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听着这话,严文德一口气憋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憋得两腮通红。
大家都以为刘光明要宣布把厂子拆了卖铁,要不就是彻底改行搞批发。
谁也没想到,他嘴里蹦出来的居然还是火柴。
“刘老板,你刚才把红阳牌批得一文不值,连棺材板都给钉上了。”
严文德揉了揉额头。
“现在,转过头又说还要做火柴,这不是拿我们这帮老骨头打镲吗?”
“打镲?”
刘光明笑了笑,拉开随身带的黑色皮包,伸手从里面摸出个硬纸文件夹。
打开文件夹,里面平平整整夹着三张硬卡纸。
刘光明把这三张纸抽出来,推到了会议桌中央,正对着严文德和葛春生。
“都瞧瞧吧。”
葛春生离得最近,赶紧戴上老花镜,小心翼翼地把三张纸捧了起来。
严文德也按捺不住,探着身子凑上去看。
后排几个技术骨干更是坐不住,干脆站起来往前挤,踮着脚尖往纸上看。
纸面上画的是图案。
第一张画的是沈阳故宫的大政殿和十王亭,屋脊上的琉璃瓦用细黄线勾勒得清清楚楚,两旁还飞舞着几只白鸽,古色古香,底色泛着淡淡的米黄。
第二张画的是清代盛京八景之一的“天柱排青”,林海茫茫,远山起伏,笔触苍劲老练。
第三张更别致,画的是清代八旗军的重甲骑兵,红缨甲胄,佩刀挎弓,人物威风凛凛,右下角还规规矩矩留着一圈红边框,印着四个篆体小字:盛京风物。
这三张画不是油画,也不是普通的广告水粉,倒像是木版年画和工笔画的结合,尺寸极小,长约五公分,宽约三公分,正好就是普通火柴盒的正面大小。
葛春生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啧啧赞叹:
“这画工……地道啊!‘
“线条匀实,工笔扎实,比咱们厂工会那帮小年轻办黑板报强出太多了!”
“刘老板,这难道是哪位美协的大师画的?”
严文德也看得直眨眼。
他在火柴厂干了三十年,好歹也是懂行的。
“画是好画,画得真俊。”
严文德把纸片放下,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可刘老板,你拿这三张画给我们看,是个啥意思?难不成……你想换个火柴盒贴纸?”
“换个贴纸可不顶用啊!”
二车间的主任忍不住插话。
“现在老百姓去供销社买火柴,谁管你盒上印的是红太阳还是故宫大殿?只要能点着蜂窝煤,盒皮哪怕光板一张,只要便宜五厘钱,大伙儿照样抢着买!”
“老李说得对啊,换汤不换药的事儿,救不了命。”
屋里又开始嗡嗡议论起来。
大家都觉得刘光明是个做大买卖的人,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净整这些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
刘光明靠在椅背上,由着他们吵吵。
等大伙儿的声音渐渐小了,他才伸手点了点桌上的三张设计稿。
“这不叫火柴盒贴纸。”
刘光明纠正他们,“这叫火花。”
“火花?”
严文德一愣。
“文化人管火柴盒贴叫火花,跟邮票齐名,合称世界四大收藏品之一。”
刘光明直起身子,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各位师傅在火柴厂待了一辈子,只把手里的东西当成引火的柴火棍。”
“可你们不知道,在南方,在北京,甚至在咱们沈阳的一些老干部、退休教员手里,一套品相好的稀罕火花,能换一套大红酸枝的太师椅呢!”
严文德听得直愣神,张着嘴没合上。
“刘老板,你……你是想让我们不卖火柴,专门印这纸片卖给遗老遗少?”
“柴梗当然要卖,盒子更要卖。”
刘光明伸出一根手指头。
“咱们明阳火柴厂的第一条转型路子,叫精品文创与高端定制。”
“文创?定制?”
葛春生嚼着这俩新词,满脑子浆糊。
刘光明拿过桌上的红阳牌火柴,把里面的柴梗倒出十来根。
“普通红阳牌,用的是粗糙的草纸板,受潮就软,两分钱一盒,咱们亏本赚吆喝。”
刘光明接着指向那三张画。
“如果我们不用草纸板,换成高档特种铜版纸、进口牛卡纸,做成抽拉式的精致硬盒。”
“火柴梗不用廉价的杂木,挑上好的白椴木,加长、加粗,经过防潮和阻燃浸渍处理,点着了没有呛鼻子的黑烟,只有一股淡淡的木香。”
“盒子表面,印上林小秀同志画的这套沈阳故宫风光、盛京风物,甚至可以跟辽宁博物馆合作,把齐白石的虾、徐悲鸿的马缩印在上面。”
刘光明环顾众人,声音放缓,语气却极为明确。
“这样的火柴,四盒装在一个烫金的硬壳套盒里,里衬垫上红丝绒。”
“你们觉得,它还卖一分五厘吗?”
严文德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试探着猜:
“能……能卖一毛钱一盒?”
在严文德看来,一分多钱的东西翻到一毛钱,已经是漫天要价了。
刘光明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晃了晃。
“一盒,一元起步。”
“如果是成套的限量典藏版,一套四盒,卖六块到八块!”
噗通一声。
后排一个年轻干事手一抖,茶杯盖直接掉在地上,摔得当啷响。
整间会议室落针可闻。
一盒火柴卖一块钱?
一套卖八块?!
1992年的沈阳,一个普通国企二级工一个月的工资,才多少?
花八块钱买四盒火柴回家划火做饭?
“疯了……这真是疯了……”
严文德喃喃自语,连连摇头。
“刘老板,你别怪我说话直。老百姓一个月才赚几个子儿?掏一块钱买一盒火柴?除非他脑子被门挤了!”
“谁告诉你,我是要卖给普通老百姓的?”
刘光明反问。
严文德哑口无言。
“开门做买卖,最要紧的是看清楚,你的东西到底卖给谁。”
刘光明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
“老百姓过日子,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他们要的是便宜皮实,所以他们迟早会抛弃火柴,选择五毛钱一个的塑料打火机。”
“但有些人,他不差钱,他要的是面子,是腔调,是与众不同!”
刘光明指了指窗外。
“沈阳的辽宁大厦、凤凰饭店,那是涉外宾馆,每天住着多少金发碧眼的外国客商?多少港澳台同胞和南方老板?”
“沈阳故宫、东陵、北陵,每天又有多少外地游客来参观?”
“友谊商店里,一盒进口巧克力卖几十块,照样天天排长队!”
刘光明敲了敲桌子,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个香港老板坐在高档包厢里,掏出一根雪茄,他是乐意从裤兜里掏出个五毛钱的塑料地摊货,还是乐意从精致的鎏金小盒里,抽出一根带着木香的定制长梗火柴,优雅地划出一道火光?”
“外地干部来沈阳出差开会,回单位总得给同事带点特产吧?”
“带两只大白梨汽水?还是带两斤老边饺子?拿都拿不回去!”
“可要是带上几套印着沈阳故宫全景、包装精美如艺术品的盛京文化火柴呢?”
“巴掌大一块地方,往皮包里一塞,既拿得出手,又有文化底蕴,送人有面子,自己留着还能当个摆件!”
刘光明一番话说完,屋里所有人的呼吸都粗重起来。
葛春生摘下眼镜,嘴唇直哆嗦。
他虽然只是个老厂长,但他懂政务接待啊!
以前市里来外宾,发愁的就是没啥拿得出手的伴手礼,总不能见人就送酸菜粉条吧?
真要是做出这么一套上档次的东西……
严文德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那双老茧纵横的手,小心翼翼地重新拿起那张故宫大政殿的画稿。
刚才看,只觉得是一张好看的画片。
现在再看,那金色的飞檐瓦当,仿佛全变成了黄澄澄的金子。
“真……真能卖得动?”
严文德的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能不能卖得动,不是靠嘴皮子吹出来的,是靠市场检验出来的。”
刘光明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严文德。
“老严,我问你,厂里的设备,能不能压出这种两毫米厚的高密度异形纸盒?”
严文德猛地抬头,眼里闪过光彩:
“能!三车间有两台上海产的半自动压痕切线机,以前是给外贸做出口蜡烛盒子的,闲置了两年多,擦擦油就能用!”
“那白椴木的长梗呢?能不能切出七点五公分的无烟长梗?”
“能切!改一下排梗机的切刀模具就行,钳工班半天就能弄好!”
严文德的声音不由自主拔高了。
刘光明点点头:
“那药头呢?能不能调出深红、墨黑、甚至是翠绿色的环保药头?”
“划着了,不要刺鼻的硫磺味!”
严文德一拍大腿:
“配方在档案室锁着呢!”
“当年咱们给省委招待所特制过一批无硫药头,后来因为成本高停了,底册全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