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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0章 换个贴纸可不顶用啊

    “啊?”

    听着这话,严文德一口气憋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憋得两腮通红。

    大家都以为刘光明要宣布把厂子拆了卖铁,要不就是彻底改行搞批发。

    谁也没想到,他嘴里蹦出来的居然还是火柴。

    “刘老板,你刚才把红阳牌批得一文不值,连棺材板都给钉上了。”

    严文德揉了揉额头。

    “现在,转过头又说还要做火柴,这不是拿我们这帮老骨头打镲吗?”

    “打镲?”

    刘光明笑了笑,拉开随身带的黑色皮包,伸手从里面摸出个硬纸文件夹。

    打开文件夹,里面平平整整夹着三张硬卡纸。

    刘光明把这三张纸抽出来,推到了会议桌中央,正对着严文德和葛春生。

    “都瞧瞧吧。”

    葛春生离得最近,赶紧戴上老花镜,小心翼翼地把三张纸捧了起来。

    严文德也按捺不住,探着身子凑上去看。

    后排几个技术骨干更是坐不住,干脆站起来往前挤,踮着脚尖往纸上看。

    纸面上画的是图案。

    第一张画的是沈阳故宫的大政殿和十王亭,屋脊上的琉璃瓦用细黄线勾勒得清清楚楚,两旁还飞舞着几只白鸽,古色古香,底色泛着淡淡的米黄。

    第二张画的是清代盛京八景之一的“天柱排青”,林海茫茫,远山起伏,笔触苍劲老练。

    第三张更别致,画的是清代八旗军的重甲骑兵,红缨甲胄,佩刀挎弓,人物威风凛凛,右下角还规规矩矩留着一圈红边框,印着四个篆体小字:盛京风物。

    这三张画不是油画,也不是普通的广告水粉,倒像是木版年画和工笔画的结合,尺寸极小,长约五公分,宽约三公分,正好就是普通火柴盒的正面大小。

    葛春生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啧啧赞叹:

    “这画工……地道啊!‘

    “线条匀实,工笔扎实,比咱们厂工会那帮小年轻办黑板报强出太多了!”

    “刘老板,这难道是哪位美协的大师画的?”

    严文德也看得直眨眼。

    他在火柴厂干了三十年,好歹也是懂行的。

    “画是好画,画得真俊。”

    严文德把纸片放下,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可刘老板,你拿这三张画给我们看,是个啥意思?难不成……你想换个火柴盒贴纸?”

    “换个贴纸可不顶用啊!”

    二车间的主任忍不住插话。

    “现在老百姓去供销社买火柴,谁管你盒上印的是红太阳还是故宫大殿?只要能点着蜂窝煤,盒皮哪怕光板一张,只要便宜五厘钱,大伙儿照样抢着买!”

    “老李说得对啊,换汤不换药的事儿,救不了命。”

    屋里又开始嗡嗡议论起来。

    大家都觉得刘光明是个做大买卖的人,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净整这些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

    刘光明靠在椅背上,由着他们吵吵。

    等大伙儿的声音渐渐小了,他才伸手点了点桌上的三张设计稿。

    “这不叫火柴盒贴纸。”

    刘光明纠正他们,“这叫火花。”

    “火花?”

    严文德一愣。

    “文化人管火柴盒贴叫火花,跟邮票齐名,合称世界四大收藏品之一。”

    刘光明直起身子,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各位师傅在火柴厂待了一辈子,只把手里的东西当成引火的柴火棍。”

    “可你们不知道,在南方,在北京,甚至在咱们沈阳的一些老干部、退休教员手里,一套品相好的稀罕火花,能换一套大红酸枝的太师椅呢!”

    严文德听得直愣神,张着嘴没合上。

    “刘老板,你……你是想让我们不卖火柴,专门印这纸片卖给遗老遗少?”

    “柴梗当然要卖,盒子更要卖。”

    刘光明伸出一根手指头。

    “咱们明阳火柴厂的第一条转型路子,叫精品文创与高端定制。”

    “文创?定制?”

    葛春生嚼着这俩新词,满脑子浆糊。

    刘光明拿过桌上的红阳牌火柴,把里面的柴梗倒出十来根。

    “普通红阳牌,用的是粗糙的草纸板,受潮就软,两分钱一盒,咱们亏本赚吆喝。”

    刘光明接着指向那三张画。

    “如果我们不用草纸板,换成高档特种铜版纸、进口牛卡纸,做成抽拉式的精致硬盒。”

    “火柴梗不用廉价的杂木,挑上好的白椴木,加长、加粗,经过防潮和阻燃浸渍处理,点着了没有呛鼻子的黑烟,只有一股淡淡的木香。”

    “盒子表面,印上林小秀同志画的这套沈阳故宫风光、盛京风物,甚至可以跟辽宁博物馆合作,把齐白石的虾、徐悲鸿的马缩印在上面。”

    刘光明环顾众人,声音放缓,语气却极为明确。

    “这样的火柴,四盒装在一个烫金的硬壳套盒里,里衬垫上红丝绒。”

    “你们觉得,它还卖一分五厘吗?”

    严文德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试探着猜:

    “能……能卖一毛钱一盒?”

    在严文德看来,一分多钱的东西翻到一毛钱,已经是漫天要价了。

    刘光明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晃了晃。

    “一盒,一元起步。”

    “如果是成套的限量典藏版,一套四盒,卖六块到八块!”

    噗通一声。

    后排一个年轻干事手一抖,茶杯盖直接掉在地上,摔得当啷响。

    整间会议室落针可闻。

    一盒火柴卖一块钱?

    一套卖八块?!

    1992年的沈阳,一个普通国企二级工一个月的工资,才多少?

    花八块钱买四盒火柴回家划火做饭?

    “疯了……这真是疯了……”

    严文德喃喃自语,连连摇头。

    “刘老板,你别怪我说话直。老百姓一个月才赚几个子儿?掏一块钱买一盒火柴?除非他脑子被门挤了!”

    “谁告诉你,我是要卖给普通老百姓的?”

    刘光明反问。

    严文德哑口无言。

    “开门做买卖,最要紧的是看清楚,你的东西到底卖给谁。”

    刘光明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

    “老百姓过日子,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他们要的是便宜皮实,所以他们迟早会抛弃火柴,选择五毛钱一个的塑料打火机。”

    “但有些人,他不差钱,他要的是面子,是腔调,是与众不同!”

    刘光明指了指窗外。

    “沈阳的辽宁大厦、凤凰饭店,那是涉外宾馆,每天住着多少金发碧眼的外国客商?多少港澳台同胞和南方老板?”

    “沈阳故宫、东陵、北陵,每天又有多少外地游客来参观?”

    “友谊商店里,一盒进口巧克力卖几十块,照样天天排长队!”

    刘光明敲了敲桌子,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个香港老板坐在高档包厢里,掏出一根雪茄,他是乐意从裤兜里掏出个五毛钱的塑料地摊货,还是乐意从精致的鎏金小盒里,抽出一根带着木香的定制长梗火柴,优雅地划出一道火光?”

    “外地干部来沈阳出差开会,回单位总得给同事带点特产吧?”

    “带两只大白梨汽水?还是带两斤老边饺子?拿都拿不回去!”

    “可要是带上几套印着沈阳故宫全景、包装精美如艺术品的盛京文化火柴呢?”

    “巴掌大一块地方,往皮包里一塞,既拿得出手,又有文化底蕴,送人有面子,自己留着还能当个摆件!”

    刘光明一番话说完,屋里所有人的呼吸都粗重起来。

    葛春生摘下眼镜,嘴唇直哆嗦。

    他虽然只是个老厂长,但他懂政务接待啊!

    以前市里来外宾,发愁的就是没啥拿得出手的伴手礼,总不能见人就送酸菜粉条吧?

    真要是做出这么一套上档次的东西……

    严文德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那双老茧纵横的手,小心翼翼地重新拿起那张故宫大政殿的画稿。

    刚才看,只觉得是一张好看的画片。

    现在再看,那金色的飞檐瓦当,仿佛全变成了黄澄澄的金子。

    “真……真能卖得动?”

    严文德的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能不能卖得动,不是靠嘴皮子吹出来的,是靠市场检验出来的。”

    刘光明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严文德。

    “老严,我问你,厂里的设备,能不能压出这种两毫米厚的高密度异形纸盒?”

    严文德猛地抬头,眼里闪过光彩:

    “能!三车间有两台上海产的半自动压痕切线机,以前是给外贸做出口蜡烛盒子的,闲置了两年多,擦擦油就能用!”

    “那白椴木的长梗呢?能不能切出七点五公分的无烟长梗?”

    “能切!改一下排梗机的切刀模具就行,钳工班半天就能弄好!”

    严文德的声音不由自主拔高了。

    刘光明点点头:

    “那药头呢?能不能调出深红、墨黑、甚至是翠绿色的环保药头?”

    “划着了,不要刺鼻的硫磺味!”

    严文德一拍大腿:

    “配方在档案室锁着呢!”

    “当年咱们给省委招待所特制过一批无硫药头,后来因为成本高停了,底册全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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