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二十分,会议室里挤得连落脚的地儿都快没了。
不仅原定的长条桌坐得满满当当,靠墙还加了两排长条板凳。
车间副主任、工段长、几个负责排梗和沾药的老师傅,各个穿着灰布工服,坐在这。
上午纪委抓鲁大有那一出,确实把大家震住了。
而自掏两万五千块现钞垫付伤残补贴,就更加了,毕竟,这手笔放眼全沈市都找不出第二个。
可大伙儿心里佩服归佩服,可一落到“复工”这两个字上,屋里的气氛又沉了下去。
坐在葛春生旁边的生产科长严文德,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咂着烟嘴。
严文德在厂里干了快三十年,从学徒工一路熬到管生产的大拿,指甲缝里全是常年洗不掉的硫磺和磷面颜色。
旁边的三车间副主任拿胳膊肘碰了碰他,把嗓门压得极低:
“老严,下午这位年轻老板要给定复产盘子,你觉得会怎么样?”
“咱那几条线,真能转得动?”
严文德吐出一股青烟,烟头在铁盒烟灰缸上碾了碾,鼻孔里哼出一声:
“拿钱砸人,那是人家有底气,咱认他是个厚道东家。”
“可造火柴跟发钱是一码事吗?那是真刀真枪的工序!”
“木段浸泡、旋切、烘干、排梗、沾药……哪一道不要懂行的人盯着?”
“不是我说,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靠倒腾百货发家的,他懂个球的火柴工艺?”
“等会儿听着吧,八成又是喊口号那一套,只要开工,原材料从哪儿来?销路往哪儿走?”
周围几个老师傅听了,跟着叹气。
“是啊,咱这红阳牌火柴,在供销社库房里堆成山了,再造出来卖给谁去?”
“造一箱亏半箱,连工人工资都赚不回来。”
“看吧,怕是折腾两下,还得歇菜。”
正嘀咕着,皮鞋踏在木楼梯上的声音传了上来。
会议室的木门被推开。
刘光明迈步走进来,身后只跟着葛春生和孙明。
屋里的嘈杂声戛然而止,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在他身上。
严文德也抬起头,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摆出一副看好戏的架势。
刘光明走到主位拉开椅子坐下。
“人挺齐。”
刘光明扫了一圈,语气很平常,就像跟街坊拉家常。
“上午把该清理的脏东西扫出去了,下午咱们就说正事。”
“在座的都是老把式,火柴造了半辈子,我就问一句,咱们厂停产这小半年,大伙儿真觉得是因为轻工局克扣、因为三角债拖垮的?”
屋里没人接茬。
严文德把脸扭向一边,没搭腔。
啪。
刘光明也不等,直接伸手从兜里掏出一盒东西,拍在桌子正当中。
那是一盒明阳火柴厂自己出的“红阳牌”普通火柴,黄色粗糙草纸盒,侧面刷着一层发暗的红磷,正面印着个红太阳图案,标价一分五厘。
“这玩意儿,造了三十年。”
刘光明的手按在火柴盒上,没拿开。
接着,他另一只手伸进裤兜,摸出来另外一样物件,啪嗒一声,随手扔在火柴盒旁边。
那是个通体透明的红色塑料小玩意儿,里面晃荡着半管清亮液体,金属防风罩锃光瓦亮,底下带个小小的充气阀门。
屋里不少人伸长了脖子。
有些年轻点的车间骨干认出来了,低声喊了一句:“电子打火机?”
“这叫一次性气体打火机。”
刘光明身子前倾,两根手指捏起那个小塑料件。
大拇指在齿轮上轻轻一蹭。
噗的一声轻响。
一簇淡蓝带黄的火苗蹿了出来,在满屋子烟气里静静烧着。
刘光明松开手,火灭了。
他又按了一下,火苗再次稳稳冒出。
连着按了五回,回回见火,连一点硫磺烟味都没有。
“南方温州产的。”
刘光明把打火机扔回桌上,发出清脆的塑料撞击声。
“我了解了一下,今年年初,沈市南塔农贸市场、五爱街,开始有南方倒爷提着蛇皮袋卖这玩意儿。”
“零售五毛钱一个,批发三毛二。”
“灌一次气能用三个月,充气嘴两毛钱一罐气体,能充大半年。”
刘光明环视全场,把每个人的表情看在眼里。
“咱们这盒红阳牌,卖一分五厘,买两盒三分钱。”
“一盒五十五根,两盒一百一十根,遇上刮风下雨受潮,擦三根断两根,划着了还得呛半天烟,满屋子烂鸡蛋味。”
“老百姓兜里是缺钱,可老百姓不傻。”
“一个跑长途的货车司机,宁可掏五毛钱买这个揣兜里,单手就能打着火,也不愿意在驾驶室里划火柴,生怕把座套给烧了。”
“抽烟的工人、小商贩,甚至街边开小差馆的,只要兜里稍微宽裕点,谁还乐意兜里装个纸盒,稍微压一下就扁,撒一裤兜火柴棍?”
刘光明说完,顿了顿,然后抬手点了点桌上的塑料打火机。
“我现在给大伙儿交个底。”
“温州那边的作坊,现在一天能出几万个。”
“要不了三年,这小塑料玩意儿就会铺满全中国所有百货店、小卖部、烟摊。”
“到那时候,传统两分钱一盒的硫磺火柴,除了偏远山沟,城里没人会再买。”
“谁要是还打算守着老生产线,接着造这一分五厘一盒的红阳牌,谁就是领着全厂两千多口子人往火坑里跳!”
这番话说完,几个车间主任面面相觑。
他们原以为新老板会大谈特谈如何铺渠道、如何联系供销社把积压的库存卖出去。
谁能想到,人家一上来,直接把火柴这门行当给判了死刑!
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那个人,就是严文德。
他猛地站起来。
“刘老板!”
“你垫钱救厂子,大伙儿感激你,可你不能把话说到绝路上!”
“我们明阳火柴厂从建国初就立了厂,三十多年了!全沈市、全辽省的老百姓,谁家灶台前没放过咱的红阳火柴?”
“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三年内必死的棺材板?!”
严文德指着那盒火柴,手有些哆嗦。
“我们厂里六条机械化排梗机、三条全自动沾药线、几十台糊盒机,全是一代代老师傅攒下来的家底!”
“要是不造火柴,那些机器干啥使?全当废铁卖给收破烂的?!”
“真要这么干,不用三年,明天厂里的工人就得喝西北风!”
这一番话喊得又急又冲,几乎是在指着鼻子质问。
几个老师傅跟着点头,眼神里满是不忿。
葛春生吓了一跳,赶紧起身去拉严文德的袖子:
“老严,你少说两句!怎么跟刘老板说话呢!”
刘光明摆了摆手,示意葛春生坐下。
他脸上没有任何怒气,反而端起茶缸子,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水。
等严文德喘着粗气瞪着他时,刘光明才把缸子放下。
“严科长,做买卖光凭嗓门大,赚不来利润。”
“咱们就当着大伙儿的面,算一算这笔细账。”
刘光明拿手指叩了叩桌面。
“为了算账,我可是专门做了准备的。”
“红阳牌一箱两百包,一包十盒,一共两千盒。”
“出厂批发价,一箱二十四块钱,折合一盒一分二厘。”
“椴木木段现在从林业局调拨,一立方米涨到多少了?一百八十五块。”
“红磷从化工厂进,一吨两千四百块。”
“还有石蜡、氯酸钾、骨胶、草纸板……再加上六条线的电费、蒸汽锅炉的煤钱,一箱光是硬成本,就要二十块零四毛!”
刘光明抬眼盯着严文德。
严文德愣了一下,没吭声。
这些数据,他这个管生产的以前天天在看,自然知道说的不差。
刘光明接着开口:
“一箱毛利三块六毛钱,分摊到两千盒头上,一盒赚一厘八!”
“这还算没算工人的计件工资?算没算机械折旧?算没算运费?”
“全厂机器轰鸣开一天,能出五百箱,毛利一千八百块。”
“可咱们厂两千一百名在册职工,光保底工资一天就得开出去两千四百块!”
刘光明把桌上的红阳火柴往前一推,推到严文德眼皮子底下。
“只要机器一转,只要这红阳牌下线一盒,厂里一天净亏六百块!”
“造得越多,死得越快!”
“严科长,你告诉我,如果继续生产,咱们这叫薄利多销,还是叫慢性自杀?!”
字字如刀,刀刀见血。
严文德僵在原地,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颓然坐回椅子上。
他嘴唇动了动,想反驳说只要提高产量就能分摊成本,可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而刚才还抱团叹气的车间骨干们,全把脑袋埋得低低的,谁也拿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事实就摆在眼前。
时代变了,他们赖以生存三十年的饭碗,真的快端不住了。
“那……那刘老板,按你的意思……”
严文德再度开口。
“这厂子,就只能把机器卖了,改行干别的?”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集到刘光明身上。
刘光明看着这群灰头土脸的骨干,收敛了刚才的凌厉,神色变得平缓。
“干别的?”
“不!”
他伸手拿起那盒一分五厘的火柴,在指间转了个圈。
“我也不是说,一点火柴都不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