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享知这个人，一旦起了疑，就非要把根子刨出来不可。
回到家里，他没有提城北老厂半个字，只说自己这几天公务忙。可晚上躺在炕（按他的性子，早在省城就换了床）时却怎么都睡不着，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脑子里的线头一根一根地捋。
老马。旧厂。那道伤疤。那一栏空白的备注。
他想起前世许多年后，自己早脱离了老厂那片地方，才偶尔听人提起——说是当年城北老厂改制前后的账，有那么一笔不明不白的钱，数目不大不小，正好卡在一处不上不下的地方。说这话的人早就忘了，李享知当时也只当是茶余饭后的轶闻，听过就算了。可如今把这些零碎凑到一起，再叠上陆万山上月就开始的动作，那根线头，忽然就串了起来。
改制的前奏，往往不是从厂房开始的，而是从账。
他翻身坐起，披衣下地，坐到写字台前，拉亮台灯，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本子——那是他这几年随手记生意经的本子，末两页从没写过字。他提起笔，在空白页顶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三个字：城北厂。
然后在他自己都能听见的心跳声里，把前世所有关于老马、关于这座厂、关于那个“意外“的记忆，一件一件，记了下来。
第二天，他没去公司，亲自跑了一趟城北老厂所在的城区派出所。
改革开放这些年，户籍、档案都在城里几进几出地折腾过，老马这种普通工人，档案早归了厂劳资科，派出所里只剩个底。李享知托了个早年认识的老关系——县里出来的一个在城区派出所当副所长的旧相识，姓赵——把老马当年的案子卷宗调出来看。
老赵沏了杯茶递过来，又摊开卷宗：“李哥，你这是多年没碰这茬了，怎么忽然想起查这么个旧案子？“
“有个厂子要改制，我接手前得把底摸清楚。“李享知随口应着，目光却已经落在那卷薄薄的卷宗上。
卷宗很薄，正应了“意外“二字的简单。里面几页纸：一页接警记录，讲的是晚上十一点多，有人报案说城北老厂车间有人坠楼；一页现场勘查，写了从三楼车间窗口到地面的距离、落点位置、尸检初步结论——高坠，头部着地，当时即无生命体征；最后是结案的批复，草草几笔，定性为意外，家属（老马无近亲）未提出异议，就此了结。
李享知把这卷薄薄的卷宗反反复复看了三遍，眉头越拧越紧。
“没有别的了？“他抬起头，“那一个月里，厂里有没有别的记录？“
老赵愣了一下：“哪方面？“
“比如，有没有报过工伤、治安纠纷、打架斗殴？“李享知提示他，“老马出事前一个来月，鼻子上添了道伤疤。“
老赵想了想，又翻了翻别的索引，摇头：“卷宗就是这些，都在这儿了。那是九十年代初期，厂子里乱，记录不全，很多事当时都没留下纸面。这种事，你想刨也刨不出名堂来。“
李享知把卷宗合上，谢过老赵，却没急着走。他心不在焉地收拾着衣扣，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对了赵哥，你们派出所，管不管城里那些收废品、收旧货的摊子？“
老赵被问得一头雾水，还是应道：“城北有一片旧货市场，归我们管。怎么，你要找东西？“
“我想托人问问，“李享知说，“九十年代初，城北老厂附近，有没有哪个收旧货的，收过一批厂里流出来的东西——尤其是账本、票据、回单之类。当年厂里清仓卖废料，有些东西不值钱，不懂的人就当纸处理了。“
老赵到底是他早年结交的人，一听这话，先是一愣，随即慢慢品出点味来，压低声音：“李哥，你这哪是管改制，你这是要刨旧账房。厂里的老纸片子，值钱的早被烧了撕了卖了，不值钱的还在犄角旮旯堆着。你真要找，得找当年管仓库、管废料的那些人，他们兴许知道。“
李享知点点头，没有再问，只把老赵的话在心里记了一遍。他环顾这间派出所的值班室，墙上贴着褪色的治安宣传画，桌上压着一本翻旧了的《民法通则》，窗台上摆着一盆蔫了半边的绿萝。九十年代初的那些年，厂区乱成一锅粥，改制前后，多少账目、多少工人，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卷进了历史里。
“赵哥，“他临走前又补了一句，“要是厂里那些管过仓库、管过废料的老人还在城北，你帮我打听打听，他们现在都在干嘛，愿不愿意跟我聊两句。不用惊动厂里。“
老赵应了。
当天傍晚，李享知没有直接回家，一个人沿着江堤又走了一趟城北老厂。这回他没进厂，只在厂门外的一家小卖部买了包烟，跟看门的老头扯了几句闲。老头是厂的退休工人，说起这座厂，满腹心酸，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讲厂子当年多红火，讲现在多萧条，讲年轻人一个个走了，剩下些老胳膊老腿的还守着。
“你们厂，有没有一个姓马的，叫老马的？“李享知装作随口一问，“拉机件的，个子不高，脾气蔫。“
“老马？“老头愣了愣，想了一会儿，一拍大腿，“你是说前几年摔死那个马技术员吧？有，有！那是我们厂的老人了，老实巴交的，跟谁都不红脸。可惜了，那么个好人，下夜班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人就这么没了。“老头说着，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补了一句，“不过厂里背地里有人说，老马那下摔得邪乎——他那车间白天根本不开夜班，怎么半夜会有人去那儿踩到脚手架？“
李享知的手在烟盒上顿了一下。
白天不开夜班。
他面上不露，只递了根烟过去：“还有这种事？那后来呢，没人问？“
“问？“老头嘬了口烟，摇头，“厂里说要改制的风声一起，上上下下人心都散了，谁还顾得上追究一个老工人怎么死的。厂里给的说法是意外，家属也没闹，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李享知没有再追问，只把这句话沉进心里。白天不开夜班，老马却在半夜的车间里坠了楼——这跟派出所卷宗里“晚上十一点多有人报案“对得上号，却和他前世听说的那个“下夜班摔下来“的版本，在细节上有了不可忽视的出入。
他记不清前世那个“意外“到底是几点发生的。可这一世，得当面的疑点，他已经握在手里了。
天已经黑了，小卖部门口的灯泡昏黄，照着老头脸上纵横的皱纹。李享知告辞离开，走出老远，还能听见身后老头那口长长的叹息，在夜风里慢慢散开。
他刚走到江堤上，随身那部砖头手机就响了。是厂办小军打来的，声音带着点兴头，又有些迟疑：“爸，我刚从城北路过，见老厂门外停了辆好车，下来的人我认得，是大地集团陆万山身边的一个管事，姓什么来着……魏，对，魏建成！那人进厂里去了，跟看门的老头打听了半天。“
“打听什么？“李享知停住脚步。
“像是问厂里清没清过仓、仓库的老账还在不在，还问有没有个姓马的家属留在城北。“小军压着声音，“我听着不对劲，没敢上前，远远记下了车牌。“
李享知握着手机，指尖在听筒上轻轻叩了两下。姓马的家属——陆万山那边，也在我老马。
他这个人这辈子走南闯北，城府是有的，可这会子心里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前世的老马，是个跟他一样苦出身的老实人，没享过一天福，最后连个完整的“说法“都没讨着，就被一纸“意外“打发了。现在，连那个害了他的人，都知道要回头查他这桩旧账了。
“行，我知道了。你只当没看见，别声张。“他收了线，把手机妥帖地放回腰间的夹子里。
江风从水面吹上来，带着九十年代省城特有的、混着煤灰和江泥气味的水汽。李享知沿着江堤又走了几十步，在路灯下站定，望着对岸那片黑黢黢的厂区，忽然觉得，自己这一步一脚踩下去，是踩进了这池水的最底下了。
他把自己查到的东西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派出所的卷宗写的是“意外“，厂志里记的也是“意外“，可小卖部老头那句“白天根本不开夜班“，还有名册上那一栏空得异常的备注，都把“意外“两个字，顶出了一个再也填不回去的豁口。那头，陆万山的人也正顺着同一条线索往回摸——他们要找的不只是老账本，他们要找的，是这桩旧案还能不能被捂住。
这让他心里那点沉，又重了一分。他李享知查老马的死，是想还旧人一个明白；可陆万山那边查老马的死，是想确认有没有一颗雷还埋在脚底下、没有拆掉。同样的路数，两个人走，心里的盘算竟是天差地别。
他在江堤上又站了一会儿，才摸出手机。白天老赵打听来的那个收旧纸旧书的人，竟是他多年没走动的一位远房表亲，就住在城北旧货市场那一带——这下倒省了绕弯子，他托老赵递了个话，傍晚时分，电话就回了过来。
“喂，是我。“电话那头，表亲压着嗓门，简短地回了句，“太仓促了，还没个准。你等我两天。“
李享知应了，正要挂断，表亲那头又补了一声：“不过……有件东西，我先前在我西屋那堆旧货底下，见过一件跟你打听的那个有点像的。“
“什么像的？“
“那册子，“亲戚在电话里说，“我摸着像账本，可又不像正账，边角被水泡过，发霉发黑。你要的话，我想办法弄出来。“
李享知捏着电话，喉咙里那只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一半。他没有立刻让亲戚去撬锁偷册子——那不走正道，他李享知不干这种事，也绝不能让这种把柄落在任何人手里。他只叮嘱亲戚：别动，也别声张，等他亲自过去看。
挂了电话，他独自在办公室坐了许久，把那本红皮账本摊开，盯着夹告示的那一页出神。
“老马，“他低声念，目光越过窗外的江面，落在别处，“你那道伤疤，到底是谁添上去的？“
与此同时，在省城另一端，大地集团总部一层的董事长办公室里，陆万山正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攥着一部砖头手机，把玩着没有接通。他身后的茶几上，摊着一份城北老厂的资料，页脚压着的那一角，露出一行小字——“在册职工“的名册页。
他自己的桌上，另放着一本不起眼的、边角发霉的老册子，册面上套着一把锈锁，锁眼处结了黑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