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享知的家宴，这段时间难得摆得这么齐。
说是家宴，其实也就四个人：他、沈艳芳，还有从各自摊子上赶回来的小龙和小芳。小军总在江对岸的那边忙他的“新买卖“——上回那台电脑到底没白买，他折腾了半个多月，真倒腾出一条把货挂到网上的门路来，成家立业的人，饭都开始不在一块吃了。
小龙一进门，就从兜里掏出一本厂里的报表，往桌上一摊，嗓门不小：“爸，县里那两条老产线，这个月废品率又压下去两个点。我琢磨着，把仓库里那批积压的零件回炉重铸，能再省一笔本钱。“他说着，眼睛却往灶台那边瞟，等着母亲端菜。
小芳正立在桌边摆碗筷，闻言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省本钱是好事，可你别光盯着车间里那点账。集团今年要铺新渠道，该花的钱一分不能省，你别守着老营生，把该投的粮都攥成了死钱。“
“姐，你这话我就听不懂了。“小龙把报表折好塞回兜里，“我守着产线，是把咱家的根本看牢。你们一个两个都往新地方投钱，回头老本行垮了，拿什么扛底？“
李享知坐在堂屋上首，端着茶碗，由着他们姐弟顶了两句，才慢悠悠开口：“行了，菜还没上，先把火气收一收。公账上的事，明儿办公桌上去掰扯，家里只管吃饭。“两人便都住了口，一个去灶间帮忙，一个去院里把自行车支好。
这天傍晚，李享知才把粥熬上，门口就停下了一部车。不是自家人的车，是一辆挂着省城牌照的黑奥迪，车窗摇下，里面的人没急着下来，先隔着院门喊了一声：“李老板，冒昧登门，讨杯茶喝。“
李享知一怔。他认出来了——那是上一次在改制办门口，隔着车窗朝自己点头的那个陆万山的手下？不，不对，那人下车时的做派完全不一样，是个四十出头、穿中山装的男人，背手立着，眉眼间一股沉沉的官气，不像商人。
“李老板贵人多忘事。“那人笑着走进来，自来熟地在堂屋的木椅上坐下，“我姓岳，岳经纬。市里调研处过来的。听闻李老板有心接手城北老厂，又是省里数得着的实业家，想跟您聊点正经事。“
“岳处长大驾光临，“李享知给他泡了杯茶，自己也坐下来，“我一个做买卖的，能得到调研处的指点，求之不得。“
岳经纬接过茶杯，却没有马上喝，把茶盏在手里转了两圈，目光先在屋里扫了一圈——沈艳芳正在里屋忙，小龙端着碗出来又折回去，只有李享知一个人坐在他对面。他这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条理清楚，是那种常年坐办公室养出来的从容：
“李老板，我这个人讲话不爱兜圈子。城北老厂改制，是大盘子里面的小棋子。消息一放出去，盯着的可不只是做生意的。“他顿了顿，茶叶沫在水面浮了浮，“省里就这场改制的盘子，意见不太统一。有人想快刀斩乱麻，有人想慢火炖着看。您要是想顺顺利利把这厂拿稳，光靠改制办那老周一个头，是不够的。“
李享知听出他话里的分量，没有接，只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等他往下说。
岳经纬见他不接话，笑了笑，把话挑得更明了些：“我跟沈家那边，有些旧人的渊源。“他忽然转了话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李享知一眼，“沈大夫是你家里的人，她父亲沈部长，我们是老相识了。这层关系摆着，我才肯来跟你说这句实话——城北老厂这盘棋，你要是认准了要下，得有人在上头替你顶着风。你家里那位，能替你找到这层关系。“
李享知的手指在茶杯沿上顿了一下。
沈艳芳的父亲沈部长，是省里有名望的老同志，人脉广。这话，前几年沈艳芳自己都没怎么提过他家的背景，如今从岳经纬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三分指点、七分试探的味道——他在暗示，可以通过沈家，搭上省里管改制的那条线。
可李享知太清楚这种“指点“的分量了。前世的教训，一遍遍告诉他：世上没有白喝的茶。你现在受了他岳经纬的点拨，将来改制的审批、土地的过户、哪一步走不通，都要拿“立场“来还。
“岳处长有心了。“李享知把茶杯搁回桌上，不轻不重地说了句，“城北老厂的事，我是个做买卖的，只想着怎么把工人安置好、把厂子救活了。至于上头那盘棋怎么下，那是上头的事，我够不着，也不敢够。“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等于把“站队“的钩子轻轻拨开了。
岳经纬听了，非但没恼，反倒笑了两声：“李老板，你这话，在我这儿不算新鲜。来摸这潭水的生意人，十个里有九个，开头都是这么说的——'我只会做买卖，别的够不着'。可你看城北老厂这盘棋，走到最后，谁的手上能不带点别的颜色？“他放下手里的茶盏，身子微微前倾，声音也压低了几分，“我也不瞒你。上头发话要改制的老厂不止这一座，改制的口径，也未必都一个调子。这滩水底下，还有人巴不得你把这块地皮让出去，好腾地方给旁人腾挪。你要是只想干干净净拿下这座厂，一个人扛，怕是跑断腿也压不过那些人。“
他这话里透出来的信息，比方才那句“沈家“要实在得多。李享知听出来了——岳经纬是在暗示，城北老厂的改制，背后已经有人锚定了这块地，正等着按他们的道走。而他李享知一头撞进来，要么顺着那套房来，要么就得有人替他在上头挡风。
“岳处长的意思是，“李享知依旧不接钩子，只顺着他的话往下问，“城北老厂这块地，已经有人惦记着要让出去了？“
“这话我可没说。“岳经纬又端起茶盏，在手里转了转，恰到好处地打住，“有些事，说得太透就没意思了。我只是提醒李老板一句：你这一路走得正，认得正，是你李家的福气。可别因为一场改制，把自己搭进一个不该趟的浑水里。言尽于此，您好自为之。“
岳经纬没有追问，也没有强求，只是又把他手里那杯一直没喝的热茶，端起来，真真地饮了一大口，然后放下，起了身：“李老板是干实事的人，佩服。这杯茶，你今天不喝，我记下了。“他整了整衣襟，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城北老厂的盘子，沈家那边，您多走动走动，总不是什么坏事。“
人走了，茶杯里的水还热着，却没人再动它。
沈艳芳从里屋端着一碟刚炒好的菜出来，看了看桌角那杯原样没动过的茶，又看了看李享知的神色，轻声问：“那位岳处长，来说什么了？“
李享知没立刻答，只把那杯原样放着的茶端起来，倒进花盆里，茶水嗞地渗进土里，没留下一点痕迹。
“来给咱们指路。“他说，“这条路，指着沈家。“
沈艳芳的手停在碟沿上。
“艳芳，“李享知放下空茶杯，声音放得很轻，却一句一句问得极稳，“你父亲那边，跟市里那个姓岳的调研处，到底是怎么个渊源？你从前不肯提家里的门路，我不逼你。可今天他把这话撂到咱们家里来了，这层底，我得知道些，才好知道哪杯茶能喝，哪杯茶碰都不能碰。“
沈艳芳沉默半晌，把碟子放到桌上，拢了拢鬓边的头发，才缓缓开口：“我跟家里，这些年走动得少，你知道的。我父亲那个人，在位的这些年，从不让家里人拿他的名头去办事，这是他的规矩，我也敬他这一条。“她顿了顿，“可那个岳经纬，我父亲提起过他，不是一路人——他走动的是另一条线，跟省里管改制的对人的口味。他来登咱们的门，说的那些话，未必就是帮咱们，更多是借着我父亲的幌子，跟咱们这边递个投名状。“
“投名状。“李享知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掂了掂，“你的意思是，他今天来，其实是想借咱们的口，给他自己那边递个话——看看李沈两家，到底听不听他那一套？“
“差不离。“沈艳芳在他对面坐下，“姓岳的在省城走动多年，最擅长的就是两头下注、左右逢源。哪边势强，他就往哪边多递一分好。他今儿当着你的面抬出我父亲，是想探探你的底——你要是顺着他的话，去登我父亲的门，向他那边靠，他这边就能多拉一个大户，去壮他那条线的声势。“她说着，目光落在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上，“可你要是真照他说的做了，回头我父亲那边，第一个不答应的，就是我这个嫁进你李家的闺女。“
李享知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把那只倒空了的茶杯又放回原处，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像是还在回味方才那杯茶的分量。他心里那杆秤，这会儿已经称得相当明白了：岳经纬递来的不是一杯茶，是一张牌桌的分桌邀请；他要的，从来不是帮着李家拿下城北老厂，而是搭着李家的势，去别人的牌桌上再摸一把。
这一杯，碰都不能碰。
李享知这么想着，眼前却不期然地又浮起岳经纬那句“上头发话要改制的老厂不止这一座“。这话听着是提醒，实则也是一张牌——把“改制的盘子很大、鱼很多“这点摆在明面上，好让哪个贪心的、眼皮子浅的，先起了念想，主动往他那条线上靠。他见惯了这种情形：桌面上没有输赢，输赢都是桌下分好的。
沈艳芳见他出神，也不催，只把灯挑亮了些，自己去灶间把灶火调小，又回来坐下。灯影里，两个人都不说话，只听得院里那棵老枣树的叶子，被夜风吹得簌簌地响。
门外，天已经彻底黑了。院里那棵老枣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窗纸上，被风一吹，晃晃悠悠，像是有谁在暗处，用指头一下一下叩着玻璃。
“那就都不喝。“李享知最后说了这一句，声音不大，却像是把事情一锤定音，“咱们只做咱们本分的生意。沈家的门，该咱们自己走的，咱们自己走；他岳经纬的茶，今天没喝，往后也不喝。“
他把这话说出口的时候，没有注意到，窗台外边那丛夜来香底下，一直趴着的那只老猫，不知什么时候竖起了耳朵，朝院门的方向，轻轻地、长长地叫了一声。
那声猫叫，尖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顺着夜风飘向院墙外那条已经没入黑暗的巷子——像是有谁，正隐在暗处，等着把他这番话，听进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