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元启看着台阶下这个男人,心里的滋味复杂到了无以复加。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三年前,这人逃到郢都时,还只是个躲避追杀的落魄侯爷。
自己当时看在他能帮忙拿下定州的份上,才恩准他在城里开个揽月楼的营生,权当是个笑话看。
在他眼里,楚玄不过是个可以随意揉捏的棋子,随手派个大宗师就能碾死。
可如今呢?
这青楼老板摇身一变,成了大衍皇帝。
不仅将西秦关中版图尽收囊中,现在更是连破南楚四关,神不知鬼不觉地打穿了国都。
这份隐忍布局,这份统御百万虎狼之师的手段,实在让人心悸。
萧元启哪怕坐在龙椅上,也觉得有一种碾压的窒息感。
殿内的朝臣们挤作一团,个个如丧考妣,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这要命的节骨眼上,南楚礼部侍郎秦仲康整理了一下衣冠,大步跨出队列。
“天命有常,惟有德者居之。”
“大衍仁义之师入城后,秋毫无犯,实在难得!”
“臣秦仲康,愿顺应天意归降大衍,牵马坠镫,效犬马之劳!”
说完,他直接双膝跪地,行了最高规格的君臣大礼。
秦仲康本来就是大衍潜伏在南楚的暗桩,更是秦喜的亲侄子。
他这个时候跳出来,就是要给这群南楚旧臣做个投降的表率。
接着,他便转身看向身后的同僚,声泪俱下地开口。
“诸位大人,如今大衍天威降临,陛下仁德未曾妄开杀戒。”
“尔等还在犹豫什么?难道真想让郢都生灵涂炭,拉着满门老小陪葬吗!”
被他这么一吓唬,加上求生欲作祟,那些本就怕死的软骨头哪还顾得上什么气节。
哗啦啦跪倒了一大片,此起彼伏的呼喊声响彻大殿。
“我等愿降大衍!叩见陛下!”
萧元启坐在龙椅上,气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遇到危难连句硬话都不敢说,这就是他养出来的国之栋梁!
“乱臣贼子!真是一群忘恩负义的猪狗!”
“朕平时待你们不薄,如今大难临头,竟敢当面卖主求荣!”
楚玄也不打断他,就这么背着手静静听着他发泄。
等萧元启骂得没力气喘粗气了,楚玄这才向前走了两步,目光平静地看向他。
“萧兄息怒。”
“这满朝文武不过是为了讨条生路,人之常情罢了,你也别太苛责。”
楚玄说得云淡风轻,语气诚恳得甚至挑不出半点火气。
但他这番老好人一样的说辞,却更是杀人诛心,把南楚君臣最后一块遮羞布都撕碎了。
“如今局势已定,你这南楚江山是保不住了。”
“多说无益。我给你指两条明路。”
“第一,国破家亡,你身为亡国之君,为了南楚社稷在殿上自缢殉国,我定会给你风光大葬。”
“这第二条路嘛……我不杀你,还给你个舒舒服服安度余生的机会。”
“但这有个前提,你得用大楚皇帝的玉玺,写下一道退位归降的圣旨,明发天下。”
楚玄心里算盘打得很清楚。
接管南楚的首要目标,是用最小的代价平息战火,尤其是要瓦解荆州前线萧靖远那几十万大军的抵抗意志。
只要萧元启这个正牌皇帝投降了,各路兵马就成了群龙无首的散沙。
那前线的守军就算不甘心,最多也就是各自为营,没法聚拢在一起拼死反扑,更不会杀回来救驾。
这道圣旨,可比十万火器军还要管用。
萧元启听完这番话,眼神闪烁起来。
他是个极重利益的聪明人,心里把这笔账算得清清楚楚。
自己就算一头撞死在这承南殿,也改变不了郢都被破的结局。
自缢?
他才五十岁,锦衣玉食的好日子还没过够呢。
自己好歹是一国之君,楚玄既然答应了,必然不会亏待自己。
只要能活着,比什么都强。
若是真激怒了楚玄,搞不好连皇室宗亲的血脉都保不住。
“成王败寇,朕认栽了。”
“这诏书,朕写。”
萧元启眼眶通红,强忍着落下的眼泪,声音透着无尽的悲凉。
“只求大衍陛下看在同为君王的份上,能善待我南楚宗室,给后宫的老小留条活路。”
楚玄笑着点头答应,语气十分宽厚。
“放心,我不滥杀无辜。”
“当年我带八百女眷初到郢都,你曾赐给我一座皇室别院。”
“那里环境幽雅,正适合颐养天年。往后你就住在那边吧。”
“只要你不生事,我包你余生衣食无忧,谁也不会去叨扰。”
“至于后宫那些妃子……我会好好替你照顾的。”
萧元启苦涩一笑,颤抖着写下退位归衍的诏书,亲手盖上了那方传国玉玺。
写完之后,整个人像抽干了骨头,瘫在了桌案上。
他看着准备吩咐手下收起诏书的楚玄,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心里憋了许久的疑惑。
“楚玄,我有一事不明。”
“当年你离开南楚时,我曾暗中派林家大宗师林岳前去截杀你。”
“他这一去便杳无音信,他到底……遇见你没有?”
楚玄听到这话,表面不动声色,脑子里立刻转悠开了。
林岳?早特么被自己用火箭筒轰成了肉泥。
但这事绝对不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承认。
林妙音这个金色传说人才刚被自己拿下,忠诚度十分不稳定。
为了这个女人,自己可是整整耗费了三天三夜的纯阳真气,腰都差点干断了。
若是让她知道亲哥哥是死在自己手里,保不齐什么时候当场反水暴走,这郢都城还得再乱上一场。
为了避免生出祸端,楚玄满脸疑惑地皱起眉头。
“林岳?”
“谁是林岳?”
“我当年带人离开郢都后一路畅通,从未遇见过什么大宗师。”
“若真遇上了这等高手,我岂能活?”
萧元启闻言,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深深叹了口气。
看楚玄那坦荡的模样,估计也没说谎,想必是真的没遇到。
他只当林岳是察觉国运将尽,半路跑了。
想他南楚皇室,供奉着两位大宗师坐镇。
一个派出去直接迷了路人间蒸发,连个水花都没溅起。
另一个林妙音,敌军都打进皇宫了,竟然连面都不露,始终待在府里不闻不问。
满朝文武更是卖主求荣。
呵,真是可悲可笑!
楚玄可不管他心里在想什么,转身吩咐门外的侍卫。
“去请长公主殿下过来。”
片刻后,萧媚娘穿着一袭华贵的暗紫色长裙,腰肢摇曳地跨过门槛。
当萧元启看清那张熟悉的面容时,整个人直接僵在了原地,完全没搞明白眼前的状况。
自己这个亲妹妹,什么时候跑到楚玄身边去了?
而且看她那眼波流转的娇媚模样,分明早就和这位大衍皇帝暗度陈仓了。
“皇妹……你怎会在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