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到乾清宫时,皇帝正在用早膳,见他进门,先笑起来:“太子爷来啦,蓬荜生辉啊,这是哪阵风把你吹来了?用过早膳没有?”
萧珩被逗得笑出声来,索性直接坐在她身旁:“刚吃过。”
皇帝不信,让锦瑟再盛半碗过来:“这是江南新贡的香米熬的,最是颐养胃气,你尝尝。”
锦瑟端了粥来,萧珩只得接过,慢慢喝了几口,皇帝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像怎么看也看不够似的。
萧珩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放下碗,说:“子玉,工部蔡昂,今日一早来了东宫。”
皇帝眉梢一抬,她没接话,只慢慢用帕子擦了擦手。
萧珩把蔡昂投诚、带着罪证的事简要说了,皇帝听完,仍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模样。
她说:“蔡昂这个人,倒是个识时务的。”
萧珩道:“他大约是怕做替罪羊。”
皇帝点头:“柳文渊那摊子,真到了不可收拾的时候,头一个被丢出去的就是他,他不来找你,才奇怪。”
萧珩点点头,等着她的下文
皇帝看着他,眼里那点笑意,却又浮了上来:“当然,主要是我们阿珩,春风化雨,厚德载物,宵小之徒望风而慕。”
萧珩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哪有这么夸张。”
皇帝摇摇头,哄孩子似的开口:“你想啊,蔡昂是什么人?一个在六部里滚了半辈子的老油子,谁也不信,谁也不真靠。
他敢带着罪证来东宫,这不恰恰证明了,我们阿珩是仁君贤主。”
萧珩抬手去捂她的嘴,低声道:“好了,好了,不许说了。”
皇帝弯起眉眼:“太子殿下在午门外以德报怨,满京城都看在眼里呢,谁不赞一声太子仁厚。
蔡昂归附这件事,也该大肆宣扬出去,好让天下人都看看,太子海纳百川,纵使鄙吝顽劣,亦能涤心向善。”
她说着说着,自己倒先笑了,凑近了,去看,萧珩的脸色。
萧珩被她说得脸都热了,低头去喝那半碗已经温了的粥。
皇帝看他这副样子,越发觉得有趣,便又逗了他一句:“怎么,还不好意思了?”
萧珩没抬头,只说:“没有。”皇帝“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分明是不信。
萧珩抬头,正对上她的眼睛,那眼睛闪烁着狡黠的光芒,里头全是他从小看到大的东西。
“子玉,我还差得远呢。”
皇帝摇头:“在我这里,阿珩是最好的。”
萧珩抿着嘴,不想理她。
母子两个,就这么在暖阁里对坐着,外头的光从窗纱里慢慢漫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都泡软了。
好一会儿,皇帝才说:“蔡昂的事,我来办,你回去,不用在意他,这种人畏威而不怀德,你越冷漠,他反而越踏实。”
萧珩应了,起身告退,皇帝又叫住他:“中午过来用膳。”
萧珩笑了一下,说:“好。”
他退出暖阁时,外头天已经大亮了,晨光从殿前瓦当上流下来,铺了一地碎金。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皇帝的影子还映在暖阁窗上,半明半暗,像一尊无悲无喜的神像。
萧珩心底软下来,他知道,无论他带回什么消息,好的,坏的,母亲从来都是先笑,让他把心放回肚子里。
她总说“有我在”,而他也真的相信。
萧珩走后,皇帝脸上的笑意,慢慢收起来,像退潮后露出冷硬的礁石。
“沈渡”
沈渡从阴影中走出,跪在案前。
皇帝将那包罪证扔给他:“收网。”
沈渡接过东西,低低应了声“是”,转身退了出去。
皇帝起身走到窗前,外头正是满城朝阳,光从左窗斜劈下来,她的脸被一分为二。
亮的那半,颧骨上凝着金箔,睫毛在空气中投出淡影。
暗的那半像夜,鼻梁是陡峭的地峡,眼窝里窝着一潭枯井。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那么站着,像一柄利刃,终于等到了该出鞘的时刻。
这一日的白天,京城比往日更静默。
到了傍晚,天阴下来,风也更硬了,蔡昂的妻子,一个人坐在堂屋门槛上,怀里揣着个小手炉。
那手炉里的炭,已经换过好几回了,她总怕它凉下来,时不时用指尖去试一点温度。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坐到门口来的,从早晨蔡昂出门之后,她便一直在这里。
灶上温着一碗姜汤,汤凉了,她热;热了,又凉,来来回回,折腾了不知多少遍。
邻居嫂子路过,见她在门口坐着,探身问:“蔡家娘子,大冷天的,怎么坐外头?你家蔡大人呢?”
她笑了笑,说:“许是衙门里事忙。我坐会儿。”
邻居嫂子“哦”了一声,走了,她望着巷子口,把身子往前倾了又倾。
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远处一声极短的更鼓,天已经全黑了。
她不知道丈夫此刻在哪里,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回来,她只知道,那碗姜汤还在灶上温着。
火没灭,家还在,只要家还在,人总归会回来的。
她这样想着,又把怀里的小手炉抱紧了些,风还在吹,像要把这一夜的冷,都灌进她的骨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