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娘没做过生意,但总见过猪跑,在女人朝她询价之前,她尚且不知自己背来和市的究竟是什么,是以低头很认真地看了看那两包东西,思索如何王婆卖瓜。
这两样东西看上去和从前左叔帐子里五花八门的药材长得差不多,但好在面前这两种形状各异,不至于让她分辨不清。
女人大概是个急性子,见她迟迟不搭茬,便又紧接着问:“喂,问你香料多少钱呢?你还做不做生意?”
桦树皮和杜松枝在中原不常见,大多都是随着异域的行商传入,再转卖给中原的药商,只有北狄人才会用来做熏香。
弥娘抬头对上女人一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头装着沧桑和坚毅,不知为何正有些打量般地看着她,见她要开口报价,还急忙打断道:“诶,先说好,这些香料都是我常用来熏衣物的,早不知买了多少回,大小市场上什么价我一清二楚,品质最好的一斤也贵不过二十文钱,你小子可不能随便乱要价蒙人。”
弥娘本着多说多错的原则,本意想尽量谨慎地选词酌句,像个真正的商人那样还价几句,可惜女人实在是太急,站了半天也只她一个人在说,弥娘几次未来得及开口便又被她噎了回去,搞得女人差点以为弥娘是个哑巴。
女人抱臂商量道:“我瞧着,你这些东西品质一般,量么,也够不上二斤,不如这样,你每样十五文给我,我全包了,你也好早点收摊回家,如何?”
弥娘不大经意地左右撒摸了两眼,见没人注意这里,好像女人真的只是一个提出了非常合理要求的客人,便点了点头,故意带着奇怪口音说:“成交。”
女人见状连忙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钱袋数了数,刚好数出第三十个铜板时,钱袋已经软趴趴地在她手上摊成了空口袋,连女人自己也似没想到般拧起一双细眉,最后又叮了咣啷将铜钱都装回了袋子,连口袋一起全都扔给了弥娘。
弥娘将突然袭来的钱袋子双手接住,只见那女人蹲下身将地上的香料随手一包,似是很着急去什么地方。
女人边包边瞥她一眼,见弥娘将钱袋子直接往怀里揣,还好心劝道:“这做生意,最要紧就是钱货两清,看你小小年纪,想必也是第一次做生意,做姐姐的也不能欺负小孩子。这钱你可要点好了,少一个铜板都可以来找我讨,我就住在和市口上的驿站,不过只待到今晚,过了今日,你可就再也找不见我了。”
她说着站起身将包袱随意一甩搭在肩上,居高临下,深深地看了弥娘一眼。
弥娘被看得莫名其妙,直到看着女人背着包袱的背影真的消失在了一家眼熟的客栈门口时,心头才忽然涌上了点儿不对劲来,连带着手里的钱袋子也显得十分古怪。
那客栈正是弥娘和妄言他们刚到和市时下榻的那家。
正想着,弥娘的肚子又开始咕噜噜叫了起来,她抬眼看了看日头的位置,午时已过了许久,自己已经接连饿了三顿有余,云澈也仍是连影子都未见到,搞不好还没等到云澈,弥娘自己就要先'饿死异乡'了。
隔了两个摊位远的包子铺叫卖声又大又响,笼屉一掀就是一股热气蒸腾而上,油香味儿顺着风不经过人同意,就自顾地直往鼻孔里钻。
弥娘没做犹豫,逆风而上,最后站定在包子铺前,道:“老板,五个肉包。”
老板乐呵应声,招呼道:“好嘞!肉包五个,十文钱!”说着便熟练地用油纸包了五个热腾腾的大包子。
弥娘将钱袋从怀中掏出时,不知为何忽然想到了锁头那一句“钱不落虚空地,明中去,暗中来”,如今她这三十文钱才进了自己腰包,便要花出去三分之一,钱来钱去,还真是没落了虚空地。
不知锁头现在如何了,又到了哪里,她边想着边从钱袋里往出数铜板,数到第五个忽觉手感不对,拖着钱袋底部的左手捏了捏,接着便神色一凛冲包子铺老板道:“不好意思老板,包子我不要了。”
“诶?”老板捧着一包刚包好的包子,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在弥娘身后大喊大叫:“个臭北蛮子,耍老子玩儿呢!”
弥娘才来不及管那老板说了什么,她好似被人追着跑一般,疾步挤过人群来到一处暗巷,确认过周围无人后,才复又去掏那钱袋。
她仍是左手托着钱袋,右手在里头掏来掏去哗啦作响,几息后,弥娘动作一顿,竟从钱袋里摸出了一张藏才西族的身份文牒。
这种文牒,普通的藏才三族族人是没有的,只有与藏才三族首领十分亲近的族人,或是专门从事榷场、和市贸易的番官才有资格拥有。
妄言与藏才西族的罗叶熟识,彼此又各取所需,当时前往南诏时的假身份,便是托了罗叶的关系,妄言能轻易搞到假身份并不稀奇,但罗叶总不会是个没事儿就喜欢到处发文牒当乐子的老头儿,这女人又是如何拿到的?
不仅拿到了,还粗心大意地塞在钱袋子里一起拱手送人?她——
弥娘想到这里,终于明白过来那点古怪之感是从何而来了。
这世上但凡有交易,便没有哪个买家不想占便宜,也没有哪个卖家只卖货不数钱。她不是真正的卖家,所以看都不看就将钱袋子往怀里揣,那女人不是真正的买家,所以才会提醒她仔细数钱,不仅如此,还好心叮嘱她可以找自己讨钱。
难道说,方才那女人与妄言有关?
弥娘脑子转得紧,连腹中饥饿都忘了,连忙又急匆匆地朝客栈去,她五感灵敏,还未走到门口,便觉有道视线灼得自己脑瓜顶发热。
她抬头望去,果不其然,方才那个女人此时正双肘支着二楼的栏杆,也朝下看她,见弥娘看向自己,便露出个说不上是满意还是有趣的笑来,接着直起身朝她招招手,又退回了屋内。
这客栈布局弥娘再熟悉不过,那女人连住的房间都是妄言曾经住过的那间上房。
她自觉算被邀请,而非不请自来,便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木门吱呀作响,甫一合上弥娘便问:“你是谁?和妄言是什么关系?”
弥娘本就着急,问话的语气便没轻没重,女人原本坐在桌边饮茶,听了她的问话,不禁笑道:“你这娃娃说话有趣,让不知情的人听了,还以为我罗三娘能有今天的位置,全是靠和门主之间见不得人的关系才得来的了。”
“门主?”弥娘不解。
罗三娘放下茶盏,上下打量了弥娘一番,又道:“你跟了妄言这么久,云澈那小子总不该连千面门是干什么的都没给你讲过吧?”
她说完转念“嘶”了声又觉得不对,歪了歪头又道:“这么说不大严谨,妄言现下生死未卜,按照规矩,便算不得门主了,这门主之位究竟花落谁家又成了未知数,啧,就算妄言有心托举你,也要看咱们小门主有没有这个本事了,你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