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冬初春时节,寿州主城落了场瓢泼大雨,连带着周边的下辖县也被波及得洋洋洒洒落了几天细雨,寿州新上任的知州许是被十多年前梅雨时节的那场山洪冲怕了,即便不当季,但凡下了暴雨,就要兴师动众忙活一番。
但在寿州这种偏僻地界儿,知州向来是个费力不讨好的活计,做事不积极,百姓一人啐一口也就算了,毕竟司空见惯,做事要是太积极,也难能听得几句好话。
不论高堂之上,还是市井之间,人人心里都明镜似的,这地方没人是自愿来的。上京里派下来的知州若是寒门出身,到此便是发配;若是世家出身,便是走个过场、回京就要升官加俸的主儿。或满心怨怼,或无甚所谓,谁也不会将大梁的这块土地真正放在心上,寿州之于他们,不是绊脚石就是垫脚石。
若是这时来了个真的肯为国为民闷头苦干的家伙,那在众人眼中才是实打实充满了古怪,免不得还要被嘲笑几句。
因着这场暴雨,寿州的厢军已经接连冒雨忙了两天两夜,筑堤防汛、日夜值守,各个儿都散发着睡眠不足的怨气,眼见着天已经接连阴了半月,兵士和百姓都快忘了日头长什么样子。
随着石块哗啦碰撞的声响,一个小兵将倒空的土篮子往旁边一扔,又紧走两步挤到遮雨棚下,望着天边灰蒙蒙一片,嘴里“啧”了声抱怨道:“这鬼天气怪得要命,没到季咋恁个能落雨哦?要落嘛也落不利索,这个月堤坝都修了几回咯,我看这个状元爷也是个怕事的,光会纸上谈兵,几场雨给吓成这个样子,只喊老子白白挨累,山洪连个影子都没得!”
旁边一个换班歇脚的梁兵看上去年纪稍大些,留了满下巴的胡子,他不是本地人,官话说得地道:“哎,且小声着点儿,这话可不能乱说,要是山洪真来了,全都得赖到你这张嘴上!”
二人说话声音不大不小,棚里又都挤满了歇脚的兵,一人一耳朵全都听了去,立马又一人一嘴巴说起新任上司的小话儿来。
论辛苦劳干又心不甘情不愿的时候,还有什么能比说上司的嘴更解乏的呢?
不一会儿,棚里便你一言我一语地嘈杂起来,一帮男人蜚短流长起来,比之打叶子戏的婶娘姨婆,那也是极难逊色的。
“说得好听是状元爷,不过是白长了个读书的脑袋罢了,俺娘说了,光会读书的那都是死脑筋,要真是百精百灵的,还能刚上任就给发配到这地儿来?”
最先开口那人听了这话便不乐意了,呛道:“哎,你说这话我就不安逸了哈,我们这凼凼啷个了?缺你吃还是短你穿的嘛!”
由于前朝军队制度,大梁每隔三年便要大换防一次,这制度直到赵曦掌权后才逐渐废除,有些伤重不能继续在前线拼搏的禁军,便大多留在了最后驻地,编入了当地厢军。
说话这人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最听不得他们这些禁军出身的人讲寿州的坏话。
“怎了,实话都不让讲?管得还宽呢!”
眼看着要吵将起来,又有人出来当和事佬,两边分别劝解一番,这讨论的风向便立马又转回了传上司闲话上去。
先前的胡子兵道:“听说这状元爷是在上京得罪了定安王,才被流放到寿州的。”
“定安王?他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破相王爷,连早朝都不上,咱这大状元爷难不成还能追到人家王府里去得罪人?这脖子上顶的怕不是脑袋,而是石头吧!”
此话一出,众人都跟着哈哈大笑起来,似是对这句话十分满意。
胡子兵却不这么认为,许是因着他是禁军出身,在上京、河间都轮防过,是以对京城里的密辛也有所耳闻,待众人笑过后又道:“可说呢,咱们这石头知州还真不是一般人,虽出身寒门,但师从的那可是先任知谏院事,心气儿高得很,没事儿便要在皇帝面前讽诤人家两句,非说要降人家王亲的俸禄,也不知这好好的闲散王爷到底碍他什么事儿了。”
他话说到这儿,更是引起了众人好奇心,方才的老好人立马又在人群中冒出一句,“哟,难不成俩人有仇啊?”
这话可算是问到“说书人”的心坎上了,俗话说得好,光逗不捧,这热闹难撑啊,哗众取宠讲究的就是一个热闹。
胡子兵当即来了精神,一脚踩上长凳,一脚蹬直,窝在人堆儿围成的圈里道:“先任知谏院事是什么人呐,那可是皇亲国戚,当年仁宗宠妃魏锦书的亲生父亲魏饶!”他说着伸出手指了指脑瓜顶上,“说他是石头脑袋都算抬举人了,真以为上面那位能看在仁宗的面子上念魏家的旧情?没把他给咔嚓了都已经算好了!状元爷跟定安王有没有仇暂且不提,魏家可是定安王板上钉钉的老冤家。”
那道声音又如约而至,“怎么说?”时机卡得十分到位。
“还怎么说……十多年前,福安王府那场灭门大火大家伙儿都知道吧?全家老小就剩一个命大的定安王活了下来,人被救出来的时候脸都烧破了相了,那火就是魏家买凶放的!”
胡子兵说到这儿又似怕隔墙有耳般四下撒摸了几眼,放低声音道:“再说上面那位金枝玉叶,真从根儿上论,也是福安王府出身,能容忍魏饶的亲学生天天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说老祖宗坏话?”
他说的这些,都是上京周边的州城才能听闻的传言,至于寿州地界儿,除了杨、尹、魏三家叛乱谋逆之外,别的便全然不知,是以众人皆一脸迷蒙,只能不明觉厉地肃然点头。
极个别的还刨根问底发出疑问:“魏家为啥放火?”
这问题太过刁钻,胡子兵一愣,显然他也不知道,这不是他想要的反应,便下意识去找方才一直接话的人,左右问了一圈儿也没人承认,雨幕里只有不停倒班轮换的梁兵,大家都穿着一色军服,在山脚小路上来来回回,搞得他最后只能自顾自地挠挠脑袋咕哝了句:“难不成我还活见鬼了?”
这雨从清晨一直下到午后,雨帘也顺着风逐渐往南飘,不多时,便在窟野河和市落了脚。
雨滴砸在窗檐上叮当作响,引得罗三娘起身推开窗看了看,窗子甫一推开,便扑面而来一阵潮湿气息。
弥娘仍是不太能理解之前听到的话,她手里还攥着藏才西族的文牒,思来想去还是觉得现下管不了许多,只能走为上策,于是开口问道:“过了今日,我们去哪?”
罗三娘闻声回头望了她一眼,面上又露出那种孺子可教的表情来,像是在夸奖弥娘脑袋灵光且识时务。
她将大开的窗子一关,道:“寿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