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周氏认回十一亩田的消息,根本没撑到天黑。
午后从西平屯传出来时,还只是“逃出去十几年的人回来,田真还了。”
等绕到西街,已经变成了:“钦差要把韩家、赵家手里的军田全吐出来。”
再等消息钻进城南酒肆,被几个喝热汤的人添油加醋转过一轮,干脆成了:
“凡是如今种着逃户田的都得倒霉!人家一回来,不光还田,连房子都要腾!”
陈七听到最后一句时,端着碗半天没动,“房子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孙半指蹲在车棚下换鞭绳,闻言头都没抬,“再让他们传两条街,媳妇估计也得还。”
陈七:“……”
有道理,云川别的不说,百姓给闲话添砖加瓦的本事,倒比修城墙利索多了。
他回县衙时,天已经擦黑。谢昭还没用晚饭,桌上摊着西平屯新核的军田册,灯下密密麻麻全是人名、亩数和借粮记录。
“谢公子,外头已经传疯了。”
她头也没抬,“传我什么?”
“说您准备把所有代耕田收走。”
“还有?”
“逃户回来以后,十几年的旧粮要一次补齐。”
谢昭翻页的手顿住。
陈七咽了咽口水,又补上一句:“还有人说,您是故意拿田骗他们回来。等名字重新落进户册,再关门打狗,一个也别想跑。”
这回连陆停都从算盘后抬起了头,炭盆里一块红炭塌下去,火星噼啪溅了两点。
谢昭却笑了,“终于来了。”
陈七愣住:“什么终于来了?”
“我还以为他们能再忍两天。”
军田重新归册,韩家已经把代耕账摊出来了,赵家的买田契也被冻结。如今第一个逃户真回来了,田还真的认了回去。
这一件件落下来,总要有人疼。
只不过谢昭没想到,对方第一刀不是冲着她,而是冲着那些刚刚生出一点“要不要回来”心思的人。
陈七皱眉:“那咱们查是谁传的?”
“不急。”
“任他们传?”
谢昭抬头,神情还挺轻松,“嘴长在别人脸上,你抓一个,城里还有一千张,一万张。”
“可他们现在都说回来要补旧粮。”
“那不是正好?”
陈七没听懂。谢昭合上军田册。“看看有没有蠢人,真替他们把这句话坐实。”
陈七:“……”
不知为什么,他突然很替某些人担心。事实证明,他担心得很有必要。
第二日辰时才过,蠢人就自己跳出来了。
孙周氏昨晚借住在西平屯一户远亲家中。今早她带大儿子去看那三亩准备自种的地,回来时院门前已经站了两个县衙小吏。
其中一人夹着本旧册,见她回来,直接开口:“孙茂户,永昌十四年逃籍,历年旧欠军粮折算——”
四周原本就有看热闹的庄户,这一嗓子出去,人顿时围了过来。
孙周氏的脸瞬间白了,“昨日谢大人不是说……”
“谢大人说的是还田。”
小吏翻开旧册,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旧欠归旧欠。如今你们既然重新归户,账自然也该清。”
“可我男人已经死了……”
“你是他妻。”小吏舔了舔手指,正要往后翻,“按册上所记,孙茂户历年应补——”
“多少?”人群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那小吏下意识接话:“四十七——”
说到一半,整个人僵住了,围观的人很快让开一条道。
谢昭就站在外面,狐裘只随意拢在肩上,显然是得到消息便直接赶了过来。
陆停抱着新册跟在她身后,陈七的脸色比那两个小吏还难看。
“怎么不说了?”谢昭走近,“刚才不是算得挺熟?”
小吏额头开始冒汗,“大、大人。”
“我问你,多少?”
“四十七石……六斗。”
周围一下炸开,“四十七石?!孙家那十一亩田全卖了也补不上吧!”
“人都死这么多年了,粮还能一年一年往后欠?”
孙周氏站在院门前,嘴唇都失了血色。昨日那十一亩田刚刚让她觉得,这一路或许没白走。
今日这四十七石六斗,就像一座山重新压到了她头上。
原来田是真的,可坑也可能是真的,怪不得外面那些人不敢回来。
谢昭看着她的脸色,心里那点笑意彻底淡了。很好,第一户刚回来,就有人迫不及待拿她祭旗。
这是怕人回来,还是怕账被重新翻开?
谢昭伸手,“册子给我。”
小吏不敢不给,她扫了一眼封皮,“叫什么?”
“周、周文成。”
“昨日西平屯公布的新规,看了吗?”
“看了。”
“第一条是什么?”
周文成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谢昭替他念了,“此次重造军田实册,只定今后耕种、分成与军粮。此前旧账,不以此次自报、归返登记为追补凭据。”
她抬起眼,“认识字?”
“认……认识。”
“那便是看懂了,还特意挑今天来。”
周文成脸色更白,“大人,下官只是觉得,旧册既有欠粮,总不能因为他们回来,就一笔勾销。”
“谁跟你说勾销了?”谢昭神色平淡,反而让人更不敢喘气,“旧账当然查。”
“可查的是当年谁种田,谁收粮,粮进没进仓,经了谁的手。”
她把那本旧册往周文成胸口一拍,“不是看见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孩子回来,就觉得她最好追。”
四周静了静,有几个老人神情明显变了。
谢昭继续道:“孙茂逃了十几年,册上却年年有账。人不在,田有人种,粮也有人收。你现在张嘴就让孙家补四十七石——”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粮当年长腿追着孙茂跑出云川了?”
人群里先是一静,紧接着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周文成脸都涨紫了。
陆停此时才翻开新册,语气平稳地补了一刀,“旧欠若要追,应核实际耕种、历年征收、仓房入库以及经手文书。”
“究竟是军户欠粮,还是粮交了却没进官仓,现在还说不准。”
这句话一出来,人群里有几个人明显不自在起来。
谢昭余光扫过,没点破。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新册是活人的册。
一旦谁敢拿它往回追旧账,百姓以后只会继续说假话、报假数、躲着不回来。那她前面费的功夫全白干。
至于旧账?当然不能不查。只不过刀该落在谁身上,不是看谁穷、谁好欺负。她自己挑,别人少来抢。
“周文成。”
小吏一个激灵,“下官在。”
“停差三日,把新规抄二十遍。”
周文成愣住了,围观的人也愣住了。
谢昭看他:“嫌少?”
“不少!”
“那就三十遍。”
“……”
陈七飞快转开脸,叫你接得这么快。
谢昭又道:“三日后回来。”
周文成小心翼翼问:“大人……回来做什么?”
“考试。”
“考什么?”
“考你会不会看告示。”
这回连孙周氏身后的大儿子都低下头,嘴角偷偷动了一下。
周文成恨不得当场把自己埋进那十一亩田里。
谢昭还没结束,“连新规都看不明白,就别急着替官府办事。省得外头以为云川县衙挑吏员,只要求四肢齐全,长没长脑子连看都不看。”
陈七:“……”
人渐渐散去后,孙周氏还站在院门前没动。
谢昭看了她一眼,“吓着了?”
孙周氏没有逞强,点点头,“是怕。”
“想走?”
这次她沉默得更久,最后却摇了摇头,“昨日……是想的。”
“现在呢?”
孙周氏回头,刚才围观的人还没散干净,三三两两站在巷口,议论的却已经不是“回来会不会补粮”,而是“谢大人把追粮的小吏停了差”。
她慢慢攥紧袖口,“民妇想再看看。”
谢昭笑了,“那就看。”
她没说什么放心留下,这种地方,嘴上的保证最便宜。
今天新规赢一次,明天再赢一次。等这些人亲眼看见规则不是只贴在墙上的纸,他们自然会知道该不该留下。
回县衙的路上,陈七憋了一路,到底没忍住,“谢公子。”
“嗯?”
“周文成真是自己想出来追粮的?”
谢昭侧过脸,“你觉得呢?”
“他一个小吏,昨日刚看完新规,今天就敢顶着您的话来找孙周氏。”
陈七越想越觉得不对,“他胆子有这么肥?”
“没有。”
“那后头有人?”
“显然。”
陈七眼睛一亮:“谁?”
谢昭很坦然:“不知道。”
陈七:“……”白激动了。
陆停在旁边开口:“今日是在试你的底线。”
“不错。”
谢昭踩过巷口一片融雪后的湿泥,语气淡淡的,“他们想看我所谓‘旧账另查’,是不是说给逃户听的漂亮话。”
“现在知道了,这条路走不通。”
陈七琢磨了一会儿,“那他们会换别的法子?”
“当然。”谢昭笑得很温和,“能在云川吃这么多年的人,哪有那么蠢。”
陈七莫名打了个寒战,他现在已经知道了。谢公子笑得越温和,通常越有人要倒霉。
几人刚回县衙,门房便迎了上来,“大人,方才有人塞进门缝里的。”
递过来的是一张草纸,上面只写了一句话:钦差诱逃户归城,实为补粮补役,莫要上当。
陈七一看,火气又上来了,“还真没完了!”
谢昭没说话,她捏着纸,对着光看了一会儿,又凑近闻了闻墨,最后忽然问:“这字写这么丑,是故意的,还是本人就这个水平?”
陈七:“……”
陆停也沉默了一下,“这重要吗?”
“现在不重要。”谢昭把纸递过去,“先查纸。这种草纸云川哪几家卖,谁这两日一次买得多。”
“再查墨。便宜、干得快,还能连夜写这么多张,用不了几种。”
陈七愣住,“不是说散谣言不花钱吗?”
谢昭抬脚往里走,“张嘴不花。可只要他想让更多人看见,就得花。”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眼那张草纸,眼底终于多了点真切的笑,“肯花钱就好。”
陈七莫名其妙,“哪里好?”
谢昭慢悠悠道:“花了钱,就会留下账。”
“有账……”她唇角一弯,“我就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