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县衙门口多了两张纸。
一张是官府刚贴的新规,红印压在最下方,墨迹还没完全褪去。
另一张就随意多了。薄薄一张草纸歪贴在墙角,浆糊抹得东一块西一块,上面的字更是像被风吹散了骨头。
【钦差诱逃户归城,实为补粮补役。今日还田,明日追债,莫要上当。】
陈七赶到时,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有人踮脚念,有人皱着眉不说话。最明显的是两个原本准备进县衙登记的汉子,连旧户帖都攥在手里了,看完那张纸以后,脚步明显往后缩了缩。
陈七火气一下就上来了,“谁贴的?”
门房苦着脸摇头,“天没亮就有了,谁也没看见。”
陈七伸手就要撕。
“别动。”身后传来谢昭的声音。
陈七回头,谢昭刚从院里出来,手中拿着春耕册,她走到墙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写得还行。”
陈七:“?”
他忍不住提醒:“谢公子,这是骂您的。”
谢昭偏头看他,“我认字。”
“那还留着?”
“不然呢?”谢昭看了一眼围在门口的人,“现在撕,下午就会变成,钦差心虚,见不得人说。”
陈七一噎,好像确实像云川百姓干得出来的事,“那怎么办?”
谢昭把春耕册塞进他怀里,“再贴一张。”
“写什么?”
“孙周氏。”
陈七愣了一下。谢昭已经转身往回走,“别解释,也别写那些没用的漂亮话。把她回来以后发生的事,照实写。”
不到半个时辰,县衙门口果然又多了一张告示。
【西平屯孙茂户,逃籍多年。妻孙周氏携二子归返。原军田十一亩,重新核册。
旧欠军粮,不以此次归返登记为追补凭据,韩家代耕投入另册核算。孙氏自耕三亩,余八亩续按新规代耕。】
最下面,“云川县衙”四字盖着鲜红官印。
陈七贴完,退后两步。左边说回来就倒霉,右边写孙周氏已经回来了,田也认了,旧粮没追。
一张靠嘴,一张有人、有田、有官印。
陈七看了一会儿,终于转过弯来,“您这是让他们自己选信哪边?”
“错。”谢昭站在台阶上,拢了拢袖口,“不是让他们选,是让他们看。”
她从来不觉得百姓蠢,恰恰因为穷过、被骗过,所以这些人比谁都谨慎。
跟他们说“你要相信官府”没用,把孙周氏摆在那里,就有用。
田是不是真还了,去西平屯看。有没有追旧粮,去问孙周氏。到底谁在骗人,嘴长在自己身上。
正想着,人群里忽然挤出一个男人。谢昭认得,昨日西平屯核田时,他站在最后面问过一句“逃户还能回来吗?”
王顺在两张告示前看了半天,才走到台阶下,“大人。昨日说的,还算数?”
谢昭问:“哪句?”
“回来以后,不拿新册追旧账。”
“算。”
王顺迟疑片刻,“那……以后还要不要交粮?”
“要。”
四周瞬间静了一瞬,王顺脸色也变了,连刚才那两个准备登记的汉子,都竖起耳朵。
谢昭却像没看见,“你回来,是重新做云川军户,不是回来做客。”
“田给你认,缺牛、缺种,按新规借。以前那摊烂账,不拿你今日自报的数往回追。”
她停了一下,“但从新册落下以后,该出的军粮,照新规出。”
王顺张了张嘴。谢昭看他一眼,“你要是打算回来白拿田、白借牛、白吃粮,顺便让朝廷供你养老……”
“那不行。”
人群里顿时有人笑出了声。王顺自己也有点臊,“草民不是那个意思。”
“最好不是。”谢昭语气很平,“云川现在缺的是能种田、能做事、能把日子过起来的人,不是缺祖宗。”
笑声更响了,刚才那两个往后退的汉子,这次没再动。
其中一个犹豫半天,壮着胆子问:“谢大人,那您今日说的话……以后能一直算吗?”
“不能。”
那汉子傻了,陈七也差点没抱稳手里的册子。
谢昭却继续道:“所以我才让人写下来,盖官印。”
她抬手指了指墙上的告示,“我会走,你们会老,下一任县令也会换。”
“但规矩只要写进公文,他想改,就得重新出告示,重新盖印,重新告诉整个云川为什么改。”
“到时候你们至少知道,是谁改的。”
这一次,没人笑。人群前面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军户,神色反而慢慢沉了下来。
他们真正怕的,从来不是谢珩今天骗一句。而是今天说还田,明天换个人来,所有东西又翻回去。
人靠不住,官也靠不住。但如果规矩留下了,至少翻脸的时候,会留下痕迹。
谢昭看见他们的神情,便知道这张告示没白贴。
信她做什么?她又不是菩萨。
信一条能查、能看、能追责的规矩,比信她这个人值钱多了。
……
午后,孙半指回来了。他身上带着一股纸铺里特有的浆料味,一进门就把一小块草纸放到谢昭桌上,“查到了。”
陈七立刻凑过来,“谁?”
“人没查到。”
“……”
陈七刚亮起来的眼睛又灭了。
孙半指不理他,“纸是城西永丰纸铺出的,昨日下午有人一次买了三刀。现银,没留名。”
谢昭拿起纸样,对着窗边的光看了看,“口音?”
“云川本地。”
“年纪?”
“三十上下。”
“还买了什么?”
“墨。”孙半指道:“专挑便宜、干得快的问。”
陈七立刻道:“那就接着查。”
“不急。”谢昭把纸放回桌上。
“都摸到纸铺了,还不抓?”
“抓谁?”
“买纸的。”
“抓了以后呢?”
陈七没说话,谢昭看着他,“一个跑腿的值多少钱?今天抓一个,明天换一个,后面的人还躲得好好的。”
陈七皱眉,“那查纸干什么?”
“让他知道。”谢昭靠回椅背,“我已经知晓有人在动。”
陈七愣了一下。陆停在一旁慢悠悠拨了下算盘,“所以你故意不收网,让他继续。”
“对。”
陈七听得头皮都有点发麻。抓人不可怕,最难受的是,你不知道自己到底露了多少,对方偏偏还不动手。
你花钱买纸,她查到了。你找人贴告示,她知道了。可她就是不抓,接下来你每走一步,都得怀疑她是不是正等着。
陈七突然觉得,还是被当场抓住痛快一点。
……
下午,马成的商队正准备出西门。
六辆车已经装好货,车轮压着薄冰嘎吱作响,几匹马在冷风里不断喷着白气。
马成正在验路引,远远看见谢昭过来,第一反应竟是往旁边挪了一步。没躲掉。
“马老板。”
马成认命回头,“谢大人。”
谢昭递过去一沓纸。马成接过一看,“这是?”
“军户归返的新规。你这趟往大同走,路上遇见从云川出去的人,顺手给一张。”
马成盯着手里厚厚一沓,“顺手?”
“嗯。”
“六辆车,两百多里,这顺得是不是有点远?”
谢昭看他,“想要钱?”
马成立刻精神了,“倒也不是非要不可。”
“那就不要。”
“……”
马成立刻改口,“其实顺路帮朝廷办事,收一点辛苦钱也合理。”
谢昭点头,“记你下次入城的费用里。”
马成:“……”
他总觉得自己这钱还没拿到,就已经先被云川套住了。
谢昭把剩下的纸也塞给他,“别替官府说好话。有人问,就给他看。有人骂,也别争。”
马成忍不住道:“大人就不怕他们不信?”
谢昭看向城门外那条官道,“怕有什么用?第一个不信,就让他回来看孙周氏。”
“还不信,就等第二个回来。第二个之后,总会有第三个。”
她从没打算靠一张纸把逃户骗回来,她只需要让第一个试的人,没有被坑。
剩下的人自己会算,商人最懂这个道理。百姓其实也一样,谁先尝到甜头,别人自然会跟。
马成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最后把那沓纸塞进怀里,“行。这活我接了。”
商队缓缓出了西门。陈七站在旁边看了半晌,忽然开口:“谢公子,咱们真不抓散谣言的人?”
“不抓。”
“那就让他们一直说?”
谢昭转身往城里走,“说得越凶越好。”
陈七追上去,“为什么?”
谢昭脚步没停,“因为如果逃户回来根本没用,谁会花钱阻止他们回来?”
陈七一下顿住。谢昭回头看他,笑意很浅,“有人急着关门,说明门后面,有他的肉。”
她现在要找的,从来不是谁在骂她,而是谁最怕那些人回来。
只要找到最疼的那个地方,顺着刀口往里挖,总能挖到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