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跟随刘大拿来到锻造车间。
此时地面上,躺着十七根裂开的钢管。
裂口参差不齐,有的从管壁中段撕开,有的在端口直接炸裂成花瓣状,每一根都是冲压机全力一压的结果。
刘大拿蹲在废品堆前,双手撑着膝盖,通红的眼眶里全是血丝。
“马厂,这次的活,真的很难办得成。”
刘大拿声音闷闷的,嗓子哑得厉害:
“这批无缝钢管壁厚只有三毫米,还要承受四十个大气压的膛压,咱厂的冲压机精度只能做到正负零点五毫米,应力全集中在薄弱点,管壁公差稍微偏一点,一压就裂。”
“这十七根全都是这样么裂开的,报废率达到了百分百!”
不少人听闻,脸色灰败。
旁边,宋老和几名老专家围着废料看了一圈,纷纷摇头叹息。
“骄阳,客观条件摆在这。”
宋老的语气中透着深深的无奈:“要压出这种轻量化、高强度、还能承受瞬时几百公斤膛压的炮管,必须得用苏联那种万吨级水压机,再配上精密冷拔工艺才行....咱们目前没有这样的设备。”
旁边几个老专家纷纷点头。
“就是。差了整整一代工业基础,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要不跟上面申请调设备?可那至少得等三个月……”
叹气声在车间里此起彼伏。
悲观的情绪在车间里蔓延。
西南前线每天都在死人,敌人的暗堡像钉子一样扎在十万大山里,可他们却被这一层只有三毫米厚的钢管,生生卡死了脖子。
“前线等不了三个月。”
马骄阳的声音一出来,所有人都下意识闭了嘴。
“苏联有万吨水压机,他们造得出喀秋莎。”
马骄阳环顾众人,声音铿锵有力:“但我们有我们的龙国办法。”
他径直走到操作台前,抓起一截白粉笔。
“唰唰唰!”
粉笔在黑色的铁皮案板上快速游走,摩擦出急促的声响。
不到一分钟,一幅复杂的内部受力剖面图和工装夹具草图便跃然其上。
宋老凑过去,想看清楚他画的什么。
他目光一凝,立刻就明白,那不是传统的工程图纸。
马骄阳画的是一套模具的爆炸分解图。
三段式结构,上下两半合模,中间夹着一个带锥度的芯棒。
每一段的尺寸标注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两位。
“这不是单次冲压吧?”宋老忍不住发出一道疑惑之声。
“单次冲压精度不够,那就不用单次冲压。”
马骄阳一边画一边说,语速不快,但无比清晰:
“我们把一根管子分成三段冲压成型,每段行程只走原来的三分之一,冲压力减半,应力集中点分散。”
宋老眉头一皱:“分段冲压?接缝怎么处理?三段焊在一起,焊缝就是薄弱点......”
“那就不焊!”马骄阳打断他,笔尖在图纸上点了三个位置。
“大家看这里,用分段回火!每段冲压完,立刻局部回火消应力,再冷却定型后套接下一段。三段之间用锥度过盈配合,不是焊接,用冷缩紧配的法子。”
“简单来说.....”
马骄阳语速提了上来,怕他们跟不上,用最直白的话重新说了一遍:
“先用土窑对管胚进行两百度低温回火,释放内应力!然后再上冲压机,压一次,回火一次。”
他停了停,又道:
“最后一道工序,机器精度达不到,得用人来补。”
“啥?”不少人震惊了。
“什么?用人?”宋老一惊,顿时瞪大了双眼。
所有人都是一副见鬼,你在说什么糊话的模样!
一位老专家忍不住开口道:“骄阳,我没听错吧?精度靠人的手来保证?你....这.....”
“没错!”
他抬头看向刘大拿,把粉笔往桌上一拍。
“就是靠手。”
马骄阳的目光看向了刘大拿。
“大拿,你是八级钳工。”
马骄阳声音冷冽道:“机器压完后,管子内部的椭圆度公差还会超标!我要你带着厂里所有六级以上的钳工,纯手工抛光打磨,把内壁的公差,硬生生给我锉到五丝以内!”
“能不能做到?”
刘大拿的瞬间瞳孔紧缩!
五丝!
不是五厘米!
是0.05毫米,比一根头发丝还细。
在这个连精密机床都没有的车间里,要求用人手和锉刀抠出这种精度,简直就是在说梦话。
整个车间安静得能听见锻炉里煤块炸裂的声音。
宋老等专家忍不住挖了挖耳朵,感觉自己是不是在幻听?
手工锉?
用人手去弥补机器精度的不足?
宋老张了张嘴,想说这不符合工业规范。
但他话还没出口,刘大拿已经站了起来。
这个五十多岁的老钳工,浑身沾满铁屑和油污,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走到操作台前,拿起那把锉刀,在拇指肚上蹭了一下刃口。
紧接着,他猛地站直了身子,那双布满血口的双手,死死攥成了拳头。
“马厂,你只管定规矩,画出道道来!”
刘大拿两眼发红,昂首挺胸,声音梆梆硬道:
“俺这把老骨头,今天就算在车间里锉成沫,也给你把管子抠出来!”
他转头冲着车间吼了一嗓子:
“六级以上的,全他娘的给老子拿工具!上台子!干!”
“干出来!”
原本沉寂的车间,瞬间被热血点燃。
.....
三天!
整整三天。
整整七十二小时。
整个锻造车间变成了不眠不休的战场。
马骄阳亲自守在冲压机旁,每一段管坯的进给速度和冲压行程都由他现场调控。
冲压机每动作一次,他就蹲下去用卡尺量一次壁厚。
刘大拿带着六个钳工,蹲在地上锉管子。
锉刀在钢管内壁发出刺耳的“嘶嘶”声。
铁屑飞溅之间,细如粉末的金属碎片沾在汗水里,糊满他们的脸和手臂。
每锉三下,刘大拿就把管子竖起来,对着灯光看一眼内壁的反光均匀度。
他的手指已经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渗出的血和铁锈混在一起。
但他没有喊疼,更没有喊听,只是咬着牙用布条缠了两圈,继续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