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长街之上,数十匹战马一路疾驰,飞鱼服在风中猎猎作响。
李玄一马当先,李成仁紧随其后,身后两队刑狱司缇骑尽数披甲,腰悬绣春刀,马鞍两侧还挂着符弩与雷火铳。
京城百姓远远看见这一队人马,纷纷主动让开道路,生怕不小心撞到锦衣卫办案的阵势。
李玄没有刻意催马,只维持着一个足以让后队跟上的速度。
李成仁从怀中取出南城兵马司送来的第二封急报,趁着街道稍宽的时候催马上前。
“马敬平已经到了南城,他没有贸然进攻张横江占据的南河渡口,只在外围布下三道封锁线,请大人先去兵马司衙门主持大局。”
李玄微微点头,对这个安排倒是颇为满意。
马敬平虽然不是什么绝顶高手,但胜在听话,而且跟在自己身边办了这么多案子以后,多少已经学会了先动脑子,再让手下拿命往里填。
张横江敢在京城占据渡口,还扬言烧掉码头,显然并非临时发疯。
在没有弄清楚对方究竟为什么入京之前,直接强攻反而容易坏事。
李玄伸出手,李成仁立即将另一册刚刚从案牍库送来的旧档递了过去。
卷宗并不算厚,却记录了张横江这十几年来大大小小数十桩案子。
此人原本是北荒边地一处小寨中的马匪,年轻时靠着心狠手辣吞并附近几股盗匪,后来又杀掉原本扶持自己的寨主,自立门户。
北荒官府第一次悬赏抓他的时候,张横江非但没有逃,反而带人夜袭当地县衙,将参与缉捕的捕头一家全部杀死。
从那以后,他便彻底成了北荒有名的亡命凶徒。
几年时间里,张横江不断兼并周边小帮派,又吸纳逃兵、马匪、江洋大盗,手下最盛时足有两三百人。
只是北荒后来几次大规模围剿,十三寨先后被拔掉大半,他也从北荒一路南逃,带着最后几十名死忠进入大乾境内。
李玄一边翻阅卷宗,一边注意到其中几个细节。
张横江看似凶残疯狂,实际上每一次真正面对官军大规模围剿时,都选择提前撤退,从不死守。
这说明此人并不是单纯不要命的疯子。
相反,他惜命得很。
所谓杀人如麻、动辄灭门,更像是刻意维持的一种恐怖名声。
只要别人足够怕他,很多时候甚至不用真的动手。
“他进入大乾以后,沿途还吞掉了三个小帮派?”
李玄目光停在卷宗最后几页。
李成仁点头道:“一个做私盐,一个替人收赌债,还有一个专门替商号押送黑货,张横江杀了三个帮派原来的头目,将剩余人全部并入手下。”
“所以现在南河渡口那三十多个北荒人,只是表面的人手。”
李玄缓缓合上卷宗。
张横江一路南下,绝不是靠几十个北荒亡命徒横行这么久。
那些被他吞掉的小帮派、地下钱庄、私盐贩子,才是他真正潜伏下来的根须。
换句话说。
南河渡口只是他现在摆在明面上的一块肉。
真正要查的,是这些人为什么突然从暗处钻出来。
而且偏偏是在自己刚刚坐上刑狱司掌司位置的时候。
李玄想到食堂里听见的那些话,嘴角不由泛起一丝冷意。
韩国辅和杨东哲未必与张横江有关。
但这桩案子突然被推到自己面前,背后有没有人顺水推舟,就不好说了。
半个时辰以后,南城兵马司衙门已经出现在长街尽头。
相比北镇抚司森严肃杀的气象,这里明显要混乱得多。
大门外拴着十几匹马,门槛边还坐着两个包扎伤口的兵丁,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虽然不少,却明显缺乏统一调度。
有人搬箭。
有人找卷宗。
还有几个受伤兵卒靠在墙角骂骂咧咧。
甚至连一个负责统筹的人都没有。
李玄刚刚跨过门槛,眉头便微微皱起。
难怪张横江几十个人就能把南城闹得鸡飞狗跳。
这样的兵马司,平日欺负一下街边帮派倒还够用,真遇到亡命徒,根本就是一盘散沙。
“李大人!”
马敬平很快从正堂方向迎了出来。
他身上的软甲还沾着灰尘,显然刚从南河渡口回来。
“渡口那边已经按大人吩咐围死,百姓都撤出来了,水路也让人用铁索封了,只是张横江手里有雷火铳,还有十几桶火油,属下没敢强攻。”
“做得对。”
李玄看了一眼院中混乱场面,“南城兵马司指挥使呢?”
马敬平神情有些尴尬。
“受伤了。”
“昨日第一次围剿的时候,他亲自带人去了,被张横江一枪打中肩膀,现在正在后院养伤。”
李玄顿时无话可说。
一个指挥使亲自带兵围剿,结果第一轮便被打伤,剩下的人不乱才怪。
他刚准备让马敬平把渡口地形图拿来,衙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吵闹。
几名捕快押着两个人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
衣服被撕得破破烂烂,半边脸上都是血,嘴角却始终挂着一种让人极不舒服的笑意。
另外一人则年纪大得多。
大约四十多岁。
身材高瘦,胡子拉碴,脸上布满风霜留下的痕迹。
他的左臂同样有伤,却没有像年轻人一样挣扎,只死死盯着对方。
“都老实点!”
领头捕快骂了一声,将两人推进院中。
“一个当街拿刀砍人,一个追着别人不放,还说什么杀人凶手,南城现在已经够乱了,你们还来添麻烦!”
中年男人听见这话,脸色瞬间沉下。
“我说过多少次,这个人不能放,他身上不止一条人命!”
值守捕快明显认识他,闻言反而笑出声。
“严守正,你都不是捕头了,还真把自己当当年的严神捕?”
周围几名兵卒顿时发出一阵哄笑。
严守正。
李玄听到这个名字,下意识看了过去。
北斋送来的南城旧档中,似乎出现过这个名字。
十年前南城捕司最擅长追凶的一名捕头,后来因为一桩失踪案死咬着某个权贵管事不放,最终不但案子没破,自己还被革了捕头差事。
从那以后。
便一直在南城替人寻人、追债,勉强维生。
严守正显然早已经习惯这些人的嘲笑,根本懒得反驳。
他只抬手指向旁边的年轻人。
“南城近两个月失踪了七名年轻女子,五人来自贫民坊,两人是外地进京投亲。”
“我追其中一个姑娘的线索,追到了城西旧布坊。”
“这个人昨夜刚从那里出来,靴底沾着尸油,袖口还有洗不干净的血。”
值守捕快翻了个白眼。
“你说尸油就是尸油?”
“那我还说是猪油!”
“而且这小子虽然疯疯癫癫,身上又没有人命官司,最多算当街斗殴。”
严守正脸色越来越难看。
“等你们找到尸体的时候,就晚了。”
两人争执之间。
那名一直没有说话的年轻人忽然笑了。
声音很轻。
却让附近几人下意识安静下来。
“他说得没错。”
捕快愣了一下。
年轻人舔了舔嘴角的血。
“人是我杀的。”
院子里顿时安静了几分。
值守捕快却没有第一时间相信,反而皱起眉头。
“你又发什么疯?”
年轻人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怪。
“第一个埋在旧布坊后院,第二个剁碎以后扔进了南河,第三个比较麻烦,我烧了整整两个时辰。”
“至于后面的几个……”
他像是在回忆什么有趣的事情,眼底甚至浮现出一种病态兴奋。
“有两个还活着。”
这一刻。
原本准备去正堂查看渡口地图的李玄停下了脚步。
马敬平也转过身。
李成仁眉头紧皱。
只有那几个值守捕快还一脸狐疑,似乎仍觉得眼前只是个胡言乱语的疯子。
李玄看着年轻人的神情。
尤其是对方说到死人时,那种没有半点紧张、反而隐隐兴奋的模样。
这不是普通人为了吓人随口编出来的故事。
真正的疯子胡言乱语时,往往逻辑混乱。
眼前这个人却很清醒。
甚至清醒得过头。
“他叫什么?”
李玄淡淡问道。
押人的捕快这才发现院中竟站着一群飞鱼服,顿时收起刚才那副散漫模样。
“回大人的话,刚才问过,他叫楚无常。”
楚无常。
李玄慢慢咀嚼这个名字。
张横江的事情还没有真正开始。
眼前竟又冒出来一个疑似连环杀人的疯子。
而且从严守正刚才的描述来看。
这桩案子已经持续至少两个月。
七名女子失踪。
兵马司却直到今天,连几起案子之间是否有关都没有判断出来。
李玄扫了一眼周围。
对于南城兵马司究竟为什么如此混乱,已经有了更加清楚的认识。
这里的问题。
恐怕远不只是一个张横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