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兵马司院内。
楚无常那句“还有两个活着”说出口以后,气氛明显发生了变化。
原本还在看热闹的几名兵卒逐渐安静下来。
严守正则死死盯着他,眼中没有半点意外,反而像是终于等到了最关键的确认。
只有负责值守的两个捕快仍旧皱着眉。
他们显然已经认定楚无常精神不正常。
其中一人上前便要把人拖走,嘴里还骂着南城最近疯子越来越多,等关上两日自然便会老实。
李玄向前一步。
“人留下。”
那捕快头也没回,只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这边正在办案,无关人等往后站,别妨碍兵马司办差。”
整个院子瞬间安静。
李成仁的脸色直接变了。
马敬平则下意识看了一眼那名捕快,眼神中甚至多了几分怜悯。
在南城兵马司当差。
认不出新任刑狱司掌司并不算太离谱。
可连飞鱼服和绣春刀都不认。
那就不是眼神不好。
纯粹是脑子有问题。
李玄反而没有生气,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暗红飞鱼服。
随后又看了看那名捕快。
“你刚才说,谁是无关人等?”
捕快这才回过头。
只是他平日里在南城对百姓、帮派横惯了,虽然看见李玄身上的飞鱼服,却仍然没有立刻意识到对方身份。
“锦衣卫又怎么了?”
“这里是南城兵马司,人是我们抓的,要审也是我们先审。”
旁边另一人见气氛不对,本想伸手拦他。
可已经晚了。
啪!
一道清脆耳光声在院中炸开。
那名捕快整个人被抽得原地转了一圈,半边脸瞬间肿起,连嘴角都渗出鲜血。
还没等旁边那人反应。
李玄反手又是一巴掌。
啪!
第二个人同样踉跄后退,撞在旁边木柱上。
整个南城兵马司彻底安静。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望来。
李玄活动了一下手腕,语气却仍然平静。
“连人都不会认,案子也不会办,倒是学会了先跟本官摆兵马司的威风。”
李成仁这才向前一步。
直接从怀中取出刑狱司令牌。
“北镇抚司刑狱司掌司李玄大人在此!”
“奉命统辖南城张横江一案,南城兵马司所有人等,自此刻起听从掌司大人调遣!”
这一句话落下。
方才还在看热闹的兵卒瞬间变色。
哗啦!
院中很快跪倒一片。
那两个被抽得脸肿的捕快更是腿一软,当场跪下。
他们平时接触的最大官员,也不过兵马司指挥使。
哪里想到这个看上去年纪轻轻的锦衣卫,竟然就是最近整个京城都在议论的李玄。
华阴县剥魂案。
洛水断桥。
乾帝召见。
刑狱司掌司。
无论哪一个名头。
都足够让他们丢掉饭碗。
“卑职有眼无珠,请李大人恕罪!”
李玄没有继续理会。
两个小捕快而已。
什么时候收拾都可以。
真正重要的,是楚无常。
他径直走进正堂。
“把人带进来。”
几名缇骑立刻接管楚无常与严守正,不再让南城兵马司的人插手。
很快。
楚无常被按在堂下。
严守正站在另一侧。
马敬平、李成仁以及南城几名主事官吏也全部进入。
李玄坐到原本属于兵马司指挥使的位置上,将案卷随手放在桌边。
“叫什么?”
“楚无常。”
青年抬起头。
脸上仍然挂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
他似乎完全没有因为眼前坐着北镇抚司掌司而产生恐惧。
反而表现得更加兴奋。
“李玄。”
“我听说过你。”
“华阴县那个杀女人的蠢货,就是你抓的?”
李玄目光微微一凝。
这句话说明楚无常至少一直关注京城发生的凶案。
“说说你杀的人。”
李玄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楚无常却一下笑了。
仿佛终于有人愿意认真听他的作品。
“第一个最无趣,我只是想看看人被勒住脖子以后,多久会真正断气。”
堂中几名捕快脸色已经变得难看。
楚无常却完全没有停止的意思。
“后来我发现,直接杀掉太快,没有什么意思。”
“所以第二个人,我花了整整一个晚上。”
他说得轻松。
甚至像是在说昨天吃过什么菜。
越是如此。
反而越让人心里发寒。
李玄始终没有表现出明显情绪。
前世看过的各类极端罪犯不少。
其中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故意描述作案细节,以此观察审讯者的愤怒、恶心甚至恐惧。
只要对方被激怒。
他们便会产生一种掌控感。
所以李玄根本不给。
“尸体在哪里?”
楚无常嘴角笑意微微一僵。
他显然没想到李玄会直接跳过自己那些炫耀般的描述。
“你不想知道我是怎么杀的?”
“不想。”
李玄平静道:“本官只想知道尸体在哪里,还有活着的人在哪里。”
楚无常眯起眼睛。
“如果我不说呢?”
“总会说。”
李玄甚至懒得威胁。
诏狱能让辛怀朔那种世家少主开口。
楚无常不会比他更加特殊。
严守正终于上前。
“李大人,我追了他六日。”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比南城那些捕快明显有条理得多。
两个月前。
城南一个做浆洗活的姑娘突然失踪。
家里找了几日。
兵马司只当她跟人私奔,没有继续追查。
后来又陆续有女子失踪。
身份不同。
住处也不同。
表面上没有任何联系。
严守正原本只是受第一户人家委托找人,却在调查过程中发现,这些失踪女子最后出现的区域虽然不同,却都曾经经过南城几处夜市。
而楚无常。
恰好在这些夜市附近反复出现。
更重要的是。
昨夜严守正跟踪对方到一座废弃布坊附近。
楚无常离开以后,他在后墙发现了一块沾血布料。
只是还没来得及翻墙进去,便被楚无常发现。
两人一路打到长街。
最终才被巡逻捕快一起抓回来。
“旧布坊在哪?”
李玄问道。
“西柳巷尽头。”
严守正立即回答,“已经废弃三年,原本属于南城胡记布庄,后来东家死了,一直没人接手。”
李玄看向李成仁。
“不等了。”
“带二十名缇骑过去。”
“不要大张旗鼓,从前后巷同时封锁。”
“任何人不准进出。”
李成仁立刻领命。
楚无常却忽然笑出声。
“晚了。”
正准备离开的李成仁脚步一停。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到楚无常身上。
青年舔了舔干裂嘴唇。
“你们就算找到布坊,也只能看见一个死人。”
“另外两个不在那里。”
严守正脸色骤变。
“你果然还有活口!”
楚无常像是很满意他的反应。
“有啊。”
“其中一个关了九天。”
“另外一个才三天。”
“现在应该都还活着。”
这一次。
就连李玄眼神都彻底冷了下来。
楚无常却仍旧笑着。
“李大人不是很会破案吗?”
“那你找啊。”
“没有尸体,没有证人,没有凶器。”
“就凭一个已经被革职的老捕头胡说几句。”
“你能定我的罪?”
堂内不少人都被这份嚣张激得握紧拳头。
严守正甚至下意识向前一步。
李玄却抬手拦住。
“你说得对。”
楚无常明显一愣。
李玄靠在官椅上,神情没有任何波澜。
“没有证据。”
“本官现在确实不能直接定你的死罪。”
“所以本官才要找证据。”
楚无常嘴角笑意慢慢淡了。
疯子不可怕。
真正麻烦的是一个知道规则,还故意利用规则挑衅你的人。
眼前的楚无常,显然属于后者。
李玄看向负责押人的缇骑。
“把他身上的东西全部搜出来。”
腰带。
鞋袜。
发簪。
贴身钱袋。
甚至衣服夹层。
一样都不能漏。
很快。
零零碎碎的东西被摆满桌面。
一串铜钱。
两块碎银。
一把普通小刀。
半截火折子。
一块沾着油污的布。
还有一枚不起眼的铜制钥匙。
李玄没有先碰钥匙。
反而将那块脏布拿起来。
布料边缘沾着一些黑灰。
闻起来混杂着油脂、木屑和极淡的药味。
“这是哪里沾的?”
楚无常没有回答。
李玄也不在意。
他又拿起那枚钥匙。
钥匙很小。
不是宅门用的。
更像柜门、仓门或者铁锁。
上面还沾着一层细白粉尘。
李玄用指腹轻轻抹了一下。
石灰。
而且不是普通墙灰。
里面混着细碎谷壳。
这种东西通常用在地下仓窖防潮。
李玄眼神微微变化。
他又低头看向楚无常靴底。
泥土颜色偏深。
里面夹杂着一点干草和白色粉末。
同样的东西。
“成仁。”
李玄忽然开口。
“先别去旧布坊。”
李成仁愣了一下。
“大人?”
“分两队。”
李玄将铜钥匙放在桌面。
“一队照旧去布坊。”
“另一队查南城所有废弃粮仓、酒窖和地下货仓。”
“尤其是最近半年无人使用,却仍然挂着新锁的地方。”
严守正猛然看向桌上钥匙。
很快也反应过来。
“白灰防潮。”
李玄点头。
“楚无常昨夜去过地下仓窖。”
“而且时间不会太久。”
他又将那块沾油的布展开。
“这里还有灯油和安神散的味道。”
“若只是自己住。”
“没必要长期用安神药。”
严守正眼睛越来越亮。
“他在给被关的人下药!”
楚无常脸上的笑意。
终于第一次真正消失。
虽然只有一瞬。
却没有逃过李玄的眼睛。
找对了。
李玄靠回椅背。
重新看向对方。
“现在。”
“本官倒是有点想看看。”
“究竟是谁没证据。”
楚无常沉默片刻。
随后竟重新笑了。
只是这一次。
笑容明显比刚才僵硬许多。
李玄也不再与他浪费时间。
“把人单独关押。”
“手脚全部上锁。”
“嘴也堵上。”
“没有本官命令,任何南城兵马司的人不得接触。”
两名锦衣缇骑立即将楚无常押走。
经过李玄身边时。
楚无常忽然转头。
那双阴冷眼睛死死盯着他。
李玄却连看都没再看。
他只是将严守正叫到桌前。
“你以前做过捕头?”
“十二年。”
“为什么被革?”
严守正沉默片刻。
“查了不该查的人。”
李玄点头。
没有继续追问。
“那便先把这桩案子查完。”
“如果你判断没错。”
“那两个还活着的人。”
“你负责带路找。”
严守正猛然抬头。
许久。
郑重抱拳。
“是!”
李玄则重新打开张横江的案卷。
南河渡口。
张横江。
旧布坊。
楚无常。
两桩看似毫无关系的案子,同时压到了南城。
他原本只是准备来这里收拾一伙北荒凶徒。
现在看来。
南城这潭水。
比想象中还要浑得多。
而最有意思的是。
真正的张横江还没有见到。
一个敢在兵马司里当众炫耀杀人的疯子。
却已经先送到了自己面前。
李玄轻轻敲着桌面。
眼神逐渐冰冷。
既然来了。
那便一起查。
一个都别想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