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沉落，老旧小区褪去白日嘈杂，楼道里只剩零星脚步声回荡。我盯着桌面铺展的证据材料，心底清明。目前我手中的间接证据已经基本完整，唯独缺少上访村民的当面证词，始终差了最关键的一环，无法彻底钉死杨磊的所作所为。
柳萤蹲在桌边核对备份材料，抬眼时眼底满是担忧：“王旭在区里根基极深，又处在升迁关键期，你主动找他赌这一把，风险太大了，万一他要是不帮你，或者他的背后也。。。。。。。”
“我清楚风险，但我已经没有退路。”我沉声回应，眼神坚定，“就目前来说在咱们区的体制内，只有王旭的层级和地位，可以直接和上面对上话，我今晚找他，不是单纯求助，我是想把他拉上这条船。”
经历过砸车、恐吓信以及柳萤的工位无缘无故被人反动，我早已不敢轻信任何环境安全，我提前拆分所有证据，杜绝证据被一锅端的风险，身上只带了一份U盘，这是我和柳萤提前做好的，里边的证据既不露骨但又不失严重，是我专门用来试探王旭态度用的，出发前，我再三叮嘱柳萤不开灯开窗、不接陌生来电，每半小时报平安的规矩，确保万无一失。
次日傍晚，天色微沉，我乘车赴约，在目的地附近，反复确认身后没有尾随的眼线，连日的险境与猜忌，让我养成了步步谨慎的习惯，丝毫不敢松懈。
王旭选定的饭店周围还算热闹，来吃饭的人也不少，基本上处于满客的状态，嘈杂的环境恰好能遮掩我们之间的私密谈话，我提前十分钟抵达，在大堂缓步扫视一圈，确认安全后，才走进包厢。
七点整，王旭准时推门而入。一身简约便装，气质沉稳内敛，带着体制内上位者独有的审慎气场。
“小聂很准时。”王旭笑着落座，随手关上木门，隔绝了外界喧闹，语气亲和，“上次的专访你办得很漂亮，区里领导都很认可，实打实给我添了政绩。这份人情我一直记着，今天找我不用拐弯抹角，有话直说就好。”
我省去多余寒暄，稳步切入正题，先借杨磊的话题探底，摸清他的真实立场。“王局，我今天冒昧打扰，确实是心里憋了很久的一口气。最近我们所里风波不断，虽然上次我是帮着张强脱困，但实际上我也是为了自己，今天来找您不为别的，还是继续上次的话题，关于您在台门镇任职时候的一些事，当然了主要还是杨磊。”
只是提及杨磊的名字，王旭脸上的笑意便瞬间散尽，眼底浮出毫不掩饰的厌烦与鄙夷，他轻扣茶杯壁，语气清冷直白：“聂啊，我今天来是为了感谢你上次帮我找人做专访的事，杨磊的案子，咱们两个内天也都谈过了，该说的我都说了，况且这件事跟我又没有关系，但是，就冲你，也是最后一回，你们下次也不要在因为这件事找我了，杨磊这个人，实际上我是很厌恶的，我不想跟他沾上一点关系。”
这番直白表态，没有丝毫圆滑敷衍，彻底打消了我的疑虑，印证了我的判断：王旭本心正直、有做事底线，和杨磊、张强绝非一路人。
听闻此言，我知道时机已然成熟，不再迂回铺垫，缓缓将随身的U盘推到桌面中央：“王局，我今日之举绝非意气用事。这两年杨磊愈发肆无忌惮，这份U盘里是我最近掌握的一些犯罪证据，不瞒您说，上次到您办公室闹事的张强，就是他们的金手指，可以肯定现在已经被腐化掉了，而且还想拉拢我，要给我钱给我权，我没敢答应，我现在的处境是进退两难，就在前天，我的车光天化日之下，被人把玻璃全给砸了，还给我留纸条，说这是警告我，还有！上次给您做访问的记者，昨天上班出去采访，回单位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工位被人给翻过，这性质太恶劣了，所以今天找您来，我的确有我自己的目的--帮我把这份U盘递到纪委，我要举报张强，贪污受贿！举报杨磊行贿以及领导组织黑社会性质团伙！”
我抬眼直视王旭，语气坦荡恳切：“我只是一个小警察，人微言轻。而且我如果自己去举报，那么我的举报和材料，大概率会被人中途拦截，甚至被反咬一口，落下个违规办案的罪名。但您层级足够、公信力又足，材料经由您手，应该很顺利就能到它该去的地方，就当我求您办件事，当然我不求您站队，只求您帮忙递交证据，后续所有风险、压力与责任，全由我一人承担，绝不牵连您分毫。”
王旭垂眸盯着桌面的U盘，神色反复拉扯，内心剧烈挣扎，本心而言，他正直守序，厌恶歪风，清楚杨磊的所作所为早已触碰红线，同时因为上次张强的事，早就把他得罪完了。
可他深耕体制多年，深谙其中利害，深知此事一旦启动纪委核查，必将掀起连锁风波，牵扯整条利益链条，稍有不慎，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他的正直是真的，肃清风气的本心不假，但身居高位的审慎、对前途的顾虑、不愿冒险的胆怯也无比真实。他有心惩恶，却不敢赌上自己的仕途，打破现有权力平衡、贸然铤而走险。
包厢陷入漫长死寂，门外街市的喧闹隐约入耳，反倒衬得屋内氛围愈发凝重压抑，无声的博弈在空气中蔓延。
良久，王旭抬眼，眼神复杂，语气满是为难与摇摆：“小聂，你的难处我懂，证据的真实性我也不疑，杨磊的问题我更是心知肚明，但这件事体量太大，牵扯的人脉与利益链条，远比表面看到的更为深远复杂。”
他既不拒绝、也不应允，坦然展露自己的顾虑：“我不能草率答复你，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好好权衡利弊、稳妥考量风险。”
我心中了然，这就是最真实的王旭，有原则、有正气，却极度惜前程、懂自保、畏风险。他认可公理，却不肯为公理赌上自己的一切。我没有逼迫，淡然开口：“我明白您的顾虑，我等您的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