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蔽的住宅之内，日子依旧过得压抑难熬。我们不敢拉开窗帘，屋内只敢开一盏光线微弱的小台灯，怕灯光透出窗外引起旁人注意。
吃饭点外卖全部备注放在门外，必须等骑手走远，楼道里彻底听不到脚步声，才敢悄悄开门取餐。整套房子盖着防尘布，冷清空旷，没有半点烟火气，像一处与世隔绝的牢笼。
自从我们躲进王旭妹妹这套空置房子，已经休整了整整两天。
外界的风声依旧紧绷，市纪委调走线索这件事，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日夜压在我心底。
我和柳萤缩在这方寸空间里，人身暂时脱离了被直接搜捕的危险，算是得到喘息，可内心一刻也没法真正安宁。在我的预判里，杨磊经营多年，在各个部门都编织了人脉网络，卷宗移交市纪委，免不了会被他从中作梗、层层拖延甚至变相压制。
我们手里攥着一堆证据，却只能被动困在这里等待消息，完全不知道未来会走向何方。
这两天我们没有贸然外出行动，在房间里我们一遍遍推演最坏的局面：万一证据被无视、万一我们行踪再次暴露、万一王所那边承受不住压力改口，每一种可能性，我们都提前做好了心理打算。漫长的等待磨人的心神，焦虑一点点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就在我心里反复盘算后续出路，脑子里还在权衡要不要冒险出去打探外界动向的时候，柳萤放在一旁的手机忽然震动，来电显示是王旭。
我心里猛地一紧，立刻伸手示意柳萤接起电话，身体凑近听筒，压低呼吸，仔细捕捉电话里传来的每一个字。经过之前一连串风波，每一通陌生来电，都有可能带来祸福难料的消息。
电话那头王旭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激烈情绪，却带着一丝拨开重重迷雾之后的释然。
“聂铭，跟你说件事，之前我们都想偏了，算是一场误会。”
我眉头紧紧皱起，心底生出几分疑惑：“误会？”
“区纪委这边，早就陆陆续续收到过大量群众举报，矛头全都是冲着杨磊来的。举报内容涉及行贿腐化干部、欺压本地百姓，并不是只有你递交的这一份材料。”王旭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其实纪委针对杨磊这条利益链，早就悄悄启动了前期摸排。之所以迟迟没有人员倒下，并不是有人刻意包庇袒护，而是绝大多数老百姓的举报，仅仅只有口头控诉，拿不出实打实可以落地的物证。线索零零散散，形不成完整闭环，很难实现真正的案件突破。”
我的心先是猛地往下一沉，随即又缓缓提了起来，五味杂陈。
原来不止我一个人在抗争，无数受过委屈的普通人，早就向纪检部门发出过呐喊，只是苦于拿不出证据，始终难以撼动这张关系网。
“你递交过来指控张强涉嫌包庇受贿的那一部分证据，材料完整、链条清晰，分量足够，区纪委高度重视，直接上报移送至市纪委，并不是杨磊动用关系想要截留卷宗。”王旭继续说道，“就在刚刚内部消息传过来，张强已经被市纪委通知，前去接受约谈问话。”
这句话落进耳朵，我整个人都怔住了。
连日来压在肩头的重重阴霾，一瞬间散开大半。
我原本以为对手已经把程序玩弄于股掌之间，我们的举报会石沉大海，却没想到纪委早就在盯着杨磊一伙，我们递交的证据，恰好成为捅开整个局面的一把利刃。
柳萤也瞪大了眼睛，和我对视一眼，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紧绷多日的肩膀，不自觉松弛了几分。
“张强被约谈了？”我低声确认，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这个转机来得如此突然。
“对，现在人已经过去了。不过你也不要太过乐观。”王旭语气依旧保持审慎，没有让我们被短暂的好消息冲昏头脑，“这仅仅只是约谈，不等于就可以直接定罪。杨磊根基深厚，关系盘根错节，手上也早准备好了全套的说辞，想要彻底撕开他的防线，还需要最关键的人证来闭环整个证据链。现在张强这边能不能突破口供，一切还是未知数。你们依旧要保护好自己，千万不要放松警惕。”
“我明白。”我点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约谈只是斗争的开始，远远不是结局。
挂断王旭的电话，还没等我们两个人好好消化完这突如其来的转机，手机再一次亮起，是台门镇的王所长打来的。
我立刻接起。
电话那头王所的声音带着几分奔波后的疲惫，却藏着一份难以掩饰的欣喜：“小聂，有个消息要告诉你。这两天我托了不少人四处打听，当初被杨磊打跑的那个人，也就是你要找的上访户，人就在邻县的乾安镇，在那边靠打零散短工谋生。”
盼了许久的线索，终于落地。
两大喜讯接踵而至，张强被纪委约谈，失踪的关键证人也锁定了大致地点。只要找到这名上访户，拿到他的亲笔证词与完整陈述，整条证据链就可以彻底闭合，杨磊再想要狡辩，便难如登天。
“王所，太谢谢您了，我马上就动身去乾安，还有一件事，张强被纪委约谈了，之前我手机关机，是因为已经通过网安那边把张强定位了，现在他被约谈的风声传出来了，我就不用怕这事了，您再有什么消息直接联系我就行了。”我压着声音说道。
“好！你们在外千万注意安全，行事务必万事小心。”王所再三叮嘱，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放下手机，我看向柳萤，眼底终于透出一丝光亮，我终于不用再躲躲藏藏，我打开我的手机，上边全是张强的未接来电，没有理会，我转头看向柳萤。
“证人确定在乾安镇。我们准备动身，过去找到他，拿到证词。”
柳萤神色也舒展不少，但依旧没有放松警惕：“虽然张强已经被约谈，但杨磊根基还在，没有被动摇分毫，我们出行依旧不能掉以轻心，路上一定要加倍小心。”
“嗯。”
正当我和柳萤准备动身前往乾安镇时，我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
来电备注，是杨磊。
看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房间里刚刚松快下来的气氛，瞬间重新凝固。
柳萤也看见了屏幕上的名字，呼吸微微一滞。
张强刚刚被纪委约谈，我们又刚刚拿到上访户的确切下落，偏偏就在这个节点，杨磊的电话打了过来。
他想要干什么？
我盯着跳动的来电界面，指尖悬在接听键上，心中思绪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