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来电,沉默几秒,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聂铭,是我,杨磊。”
听筒里没有预想中的怒吼与威胁,反倒传来杨磊压低姿态的声音,少了往日的盛气凌人,竟带着几分当初上门送会员卡时的卑微。
我没有应声,静静听他往下说。
“我知道张强已经被纪委叫去谈话了,事到如今,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杨磊的语气放得很低,“张强他是自己行事鲁莽,落到今天这个下场,是他咎由自取,我认,他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但求你高抬贵手,把指向我的那部分举报撤回来。”
“钱,资源,只要你开口,我都可以给你。只要你去纪委说明情况,撤回对我的指控,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杨磊耐心劝诱,试图用巨大的利益动摇我。
他的价码说得直白又诱人,一笔足够我这辈子衣食无忧、躺平过日子的报酬,许诺的好处沉甸甸。条件简单得过分:牺牲张强,保全他杨磊一人。很明显,张强已经被他当成了可以随手舍弃的弃子。
听完这番话,我心底只生出一阵寒意。张强到最后,不过是他用来保自己的牺牲品。
我语气冰冷,没有半分动摇:“杨磊,太晚了。张强做错了事理应承担后果,但你手上的那些账,一笔都躲不掉。我不会撤件,我会把你们这一整条利益链,全部连根拔起。”
电话那头短暂的安静,方才的卑微瞬间褪去,呼吸明显变得粗重。
“聂铭,你可要想清楚,不要把路走绝。”他的声音透出压抑的戾气。
“路不是我堵死的,是你们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我说完,直接挂断通话。
屋内重归寂静,柳莺看向我:“他想拿张强当弃子自保?”
我点了点头,将手机扣在桌面。巨大的金钱诱惑摆在眼前,可正义不能拿来做交易。
“他急了。越是这样,越说明我们找对了方向。乾安镇,我们必须马上走。”
挂断杨磊的电话之后,房间里残留的那一丝短暂的轻松彻底消散。那番用巨额利益做筹码的交易,像一根刺扎在心上。可以想象,此刻的杨磊已经慌了手脚,不惜抛弃张强这枚棋子,只求保住自己。
不再去想电话里的威逼利诱。当务之急,是立刻赶往乾安镇,找到那名上访户。只要拿到他的证词,完整的证据链才算真正闭环,杨磊再想耍什么花招,都会难上加难。
“不能再耽搁,我们现在就走。”我转头对柳莺说道。
我们简单收拾好随身背包,吸取之前暴露藏身点的教训,依旧不选择打车、不走高速,避开监控密集的主干道。辗转换乘城乡小巴,绕开沿途的集镇卡口,一路晃晃悠悠,朝着邻县乾安镇赶去。
路途颠簸,车厢里大多是往返乡镇打零工的当地人,人声嘈杂。一路上我始终保持警惕,时不时留意车窗外,观察有没有尾随的车辆,几个小时的辗转奔波,等到我们踏上乾安镇的土地时,午后的太阳已经向西偏斜。
乾安镇地处山边,周边散落着好几家小型煤窑,外来务工人员很多,人员混杂,根据王所长给到的线索,那名上访户就在镇子外围一处小煤窑干活。我们向路边摆摊的本地人反复打听,绕了好几条坑洼的土路,终于找到了那一片矿区。
煤窑周边尘土飞扬,运煤的货车来来往往,黑色煤灰落得到处都是。一排排简陋低矮的临时板房,就是矿工们落脚的住处。板房墙面黑乎乎的,门口堆放着铁锹、安全帽,环境简陋又粗粝。
顺着地址,我们找到了一间板房。木门虚掩,我上前轻轻敲了敲门。
房门拉开一道缝隙,一个皮肤黝黑、脸上布满风霜沟壑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身上还沾着一层薄薄煤灰,正是当年的上访户--杨中清。
看到站在门外的我和柳莺,杨中清瞳孔猛地一缩,浑身瞬间绷紧,眼神里满是警惕与惊慌。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没有把大门完全打开,只隔着窄窄一道门缝打量我们两个人。
“你们找谁?”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防备。
“你是杨中清对吧?我是聂铭,之前台门镇派出所的民警,现在是站前派出所副所长,今天过来,是想找你聊聊当年咱们台门镇你被打的案子,听说你上访了很多年了,我想来找你了解了解当时的情况,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到你的。”我尽量把语气放得平和,不想给他带去压迫感。
可这句话说完,杨中清脸上的警惕没有半分消减。这么多年,他上访告状,诉求无人回应,反而换来恐吓、殴打,被逼抛下故土四处逃亡。无数次的失望与迫害,早已经磨掉了他对公职人员的信任。
听完我的自我介绍,他没有再多问半个字,猛地抬手,“砰”的一声,直接把木门死死关上。
门外只剩下冰冷的门板,我们被拒之门外,不多时,杨中清提着工具下井干活,从我们身边走过的时候还对我们说道:“你们走吧,我没什么好说的!对于你们这帮人,我见的太多了,你们都是杨家的狗腿子,贪官污吏!你回去告诉杨磊,我服了!我现在就想消停过日子,我啥都不会说的。”
我和柳莺对视一眼,并没有感到意外。这个结果,其实早就在我们预料之中。换作是我,经历过上访无门、被人威胁殴打,被逼背井离乡躲到这种偏僻的地方苟活,突然跑来两个陌生人,口口声声说要替自己伸冤,任谁都不可能轻易相信。恐惧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子里,谨慎、回避,是他保护自己唯一的方式。
“怎么办?就这么走了,我们就前功尽弃了。”柳莺压低声音说道。
“不能走。”我摇了摇头,“他心里有顾虑,我们得给他时间。”
板房门外没有可以落座的地方,旁边只有一块被煤灰覆盖的大石头。我们便坐在石头上,就守在他家门口,矿区的风裹挟着煤屑吹过来,落在头发和衣服上,浑身上下很快蒙上一层灰,路过的矿工来来往往,时不时好奇地瞟我们两眼。
一下午的时间慢慢流逝。正午的燥热褪去,夕阳缓缓沉向远处的山头,天色一点点暗下来。矿区的工人陆续收工,喧闹的厂区渐渐归于安静。
我们就这么安安静静守在门外暮色彻底笼罩矿区,远处的路灯零星亮起。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杨中清干完一天的活,从矿上回来了。他肩上扛着工具,远远看见板房门口依旧坐着我们两个人,脚步猛地顿住,脸上写满错愕。他万万没有想到,我们居然真的在这里等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站在原地迟疑许久,来回踱步,内心反复挣扎。终于,他走上前来,伸手拉开了那扇紧闭的木门,侧过身子,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进来吧,外面风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