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姬跳完一曲,蓦然从假山飞跃而出,她腰上缠着钢丝,手臂上挎着玉兔花篮,如嫦娥仙子般,挥手洒下一把花瓣。
观赏宫宴的命妇和男郎女郎们,都乌泱泱去捕捉花瓣。
承元帝会心一笑。
淑贵妃开口赞赏:“今年的中秋宫宴甚是精彩,可见贺大人是花了心思的。皇上要好好赏他才是!”
“朕不把嘉乐赐给他,他会这么用心替朕办事?”
承元帝打趣的声音飘散在楼顶。
谢兰茵伸出手,接住了那一片飞来的花瓣。
赵楚掌心也落下一片,“贺书章倒是个有情调的人。仙子洞舞、嫦娥撒花,他都想得出来......”
...
汴梁。
两个时辰前,春杏扶着库房的墙壁,艰难起身。
刺目的日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小张顺的鼾声在门外此起彼伏。
昨夜她不放心来盘查一次库房,怎么就不小心睡着了?
至于她何时睡着的,怎么睡的,是一点都不记得。
春杏仔仔细细盘查了那批即将运往云京的簪子,见贴着封条的箱子码放的整整齐齐,并没有动过的痕迹,她舒口气,拾起掉落的灯笼,捂着腰打开门。
“起来!”
小张顺被踢了一脚,一个激灵惊醒。
“叫你守门,你却睡得跟猪一样!天都亮了,你居然没叫我?是不是又梦见跟我洞房了?等夫人回来,我叫她打发你去府上扫茅厕!”
小张顺擦擦嘴边的哈喇子,爬起来嘟哝:“杏儿姐姐,我这次真没梦见跟你洞房。”
“昨夜我不知怎么给睡着了......好像是瞌睡虫附身似的,之前没干过这个。”
春杏看到小张顺反手摸腰的动作,不免想起女工们昨夜上茅厕说库房闹鬼,她才来查看......
箱子并没有被动过的痕迹,可见没人进来库房。
春杏琢磨了瞬,锁好了库房后,去作坊里转了一圈。
女工们都在认真纺蚕、做簪,并无异样,只有几个人埋怨昨夜睡得太沉、起不来炕。
若是库房潜了贼,女工们听到动静应当知晓才对。
可她与小张顺都莫名其妙在库房晕倒了,莫非真有鬼?
春杏倏然后背发凉,她摸了摸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坊头,镖局的人来接货了!”门外的护卫蓦然来报。
春杏回了回神,又去打开库房,盯着镖师们将贴着封条的箱子一件件搬上马车。
正当她要给镖局付银钱的时候,陶庸率人闯来了绒花坊。
“本公子听人说,你们坊里倒卖假货。”
“这次簪和好簪,一支可差二两银钱。”
“你发镖之前,本公子要开箱,亲自验货!”
春杏瞥了瞥陶庸身后那俩随从,全都是膀大腰圆、五大三粗的莽汉。
很明显,陶庸是来找茬儿的。
谢兰茵不在,从气势上,她已经输了一截儿。
春杏倒不认为陶庸敢明目张胆的用强,不过这些货都是她提前验好了封好了的,封条没动,她不怕陶庸查。
可她的眼皮子从谢兰茵走后就开始时不时跳,总预感有不吉之事要发生。
再加上昨晚“闹鬼”,春杏望着陶庸胜券在握的模样,心里那股不安愈发强烈。
“冬青怎么还没来?”
春杏低声问小张顺。
“我也不知道啊。”小张顺抓了抓脑袋,“昨个儿夜里,冬青姐姐送咱们来坊后,就说回府上拿两床被褥,说这几天咱们仨都宿在坊里!谁知怎么去了一宿,还不见人影儿呢?”
“你去叫冬青。”春杏的右眼皮子猛地跳起来,她寻思冬青绝不会无缘无故失职,旋即勾着脑袋嘱咐小张顺:“告诉冬青,若我出了何事,不要和陶公子硬拼。先稳住绒花坊的女工们,一切等夫人回来再说。”
“冬青姐姐,你别吓我......”
“我不吓你,你老偷懒!”春杏将腰间的荷包摘下来,交到小张顺手上,“嗳,这里面装着我和萧郎的定情信物,你别弄丢了。若我嫁不成他,你帮我还给他。反之,你就做我俩的媒人。”
“那你嫁我得了......”
春杏啐了小张顺一嘴,小张顺驼着背,紧握着荷包,一步三回头,那双对子眼看了春杏许久,才一咬牙跳上了马车。
“驾!”
哒哒马蹄声逐渐远去。
春杏笑着撕开一只木箱的封条,“陶公子,货是您要的,您自然有验货的权力......”
陶庸已踩着春杏的话尾声走近,他掀开盖子,弯腰在箱子内拨弄了两下,握起一只钗匣,打开来看,连笑两声后,猛地将钗匣掷向箱中。
“咚。”
“如此下作的技俩,诓到本公子头上来了!”
“本公子以一支簪二两银钱的高价买你们的货,你们倒拿坊间最次的丝料做绒花!只有最顶上这层是好的!若非本公子得了消息,提前验货,这批货就运到云京了!”
“你们这是欺诈!”
“......不可能,这批簪子是我亲自盯着装箱的!”春杏立即依次打开几个钗匣。
她捏起几支端详后,脸色愈发难看。
紧接着,春杏迅又掏出下面几层的钗匣。毫无例外,全都质地粗粝,色泽俗艳,即便是不懂眼的,也一眼看出这是市面上仿制的次货。
连一吊钱都不值。
“怎么会......”
春杏白了面色,又迅速扯开其他的封条,皆与陶庸口中所言一样,只有最上端那层是好货,其余都是次货。
春杏怔怔扒着箱子观望许久,倏然想到昨夜的“闹鬼”事件。
“这分明是你和管姨娘串通好的!”
春杏指着陶庸,手臂颤得厉害,“我说管姨娘怎么那么好心,昨夜刻意提醒我来坊里转转!”
“我一来女工们便说库房闹鬼,我一进库房和小张顺就不省人事了!”
“定是你派人在库房先闹出动静,而后迷晕了我们,再迷晕女工,才掉包换得货!”
春杏气急败坏的拿起一支钗匣,“你们连箱子都换了!”
陶庸笑着走近,他的嘴唇几乎贴到了春杏的耳边,“机灵的小丫头,若非小荧容不下你,本公子倒真想纳你为己用了。不过,你应当猜一猜,你的好搭档为何一夜没归?”
“......”
“阿虎,盯着这里。”陶庸倏然站直了,变脸道:“王四,去报官——就说绒花坊倒卖假货,证据确凿,人赃并获,请县令速来缉人、查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