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绍武猛地抬起头。“什么?这种话可不能乱讲。你空口无凭,可有实证?”
“有。”林渊看着他。“再送邓兄一个消息。张家如今在替宁王办事,这件事情,你应该听说过吧?”
邓绍武皱起眉头。“倒是听闻过。”
“青州城的城门,便是张克俭打开的。北地失守那么快,里面可不只是胡人能打这么简单。”
邓绍武一下站了起来。“这些事情,你从哪里知道的?”
林渊没有起身,只抬头看着他。“那夜带人袭杀我们的,叫张成岳。人已经被我送上路了,尸首也好生安葬了。”
“他身上有张家的标识和令牌,东西我留着。尸首埋在什么地方,也有人知道。邓兄不信,日后尽可查验。”
邓绍武盯着林渊,半天没有说话。
林渊接着说道:“当然,邓兄现在未必肯信。但我也没必要拿这种事情骗你。”
“如今你为鱼肉,我为刀俎。有你这五百人,没有你这五百人,北河渡的事情,我都会去做。”
“今日肯坐下来讲这些,无非是觉得邓兄为人还算不错,你我也一起经过事,不想最后闹得太难看。”
“信与不信,话都在这里。”
邓绍武慢慢坐了回去。他原本还想问几句,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那块令牌能说明什么,宁王究竟知道多少,他眼下都无从核实。
但有一件事,林渊没有说错。自己的人已经被看住了。对方要动手,不必再编这么一大段话,坐在这里陪他喝酒。
过了许久,邓绍武叹了口气。“林兄弟说得对。眼下我为鱼肉,你为刀俎,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咱们也算有过命的交情。我愿意听你的号令。”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向林渊。
“只是我那些弟兄,你千万别伤他们。尤其原先从义宁带出来的那些人,都是跟着我一路走过来的。”
“这点邓兄放心。”林渊说道:“我也不是见人便想杀。将他们看住,只是以防万一。真让消息传了出去,这里几千号人都得跟着倒霉。”
“做得有些不近人情,邓兄别怪我。”
邓绍武看了他一眼,最后只是点头。
“能理解。那接下来,你要我做什么?”
“先把你这支队伍理清楚。”林渊说道:“你原来那些老兄弟,都是义宁人,妻儿老小也在那边。这些人跟你回去,想必没什么问题。”
“可后来从益州补来的那些,你到底熟不熟?谁愿意跟着走,谁还想着回去向府里报信,总得心中有数。”
邓绍武沉默了一会儿。“这个我知道。到了地方,该动手的我会动手。”
林渊点头。“还有,为了以防万一,这段时间,你的人暂时由我这边接管。行军、宿营,都一起安排。”
“邓兄不要见怪,毕竟……”
“林兄弟不必再说。”邓绍武摆了摆手。“你安排便是。人既然已经在这里,我再说什么,你也未必放心。”
“等到了地方,真要动手,我带着自己的人先上。做完这件事,我也就没有回头路了。到时候你总该能信我。”
林渊看着他,过了片刻,端起了面前那碗一直没动的酒。“那便这么说定了。”
邓绍武也拿起酒碗,与他碰了一下。酒依旧难喝。
这一次,林渊却没有再嫌弃,一口喝了下去。
……
接下来的路上,队伍照常往南走。
邓绍武依旧骑着马,来回看着自己的粮车。跟在他身边的人却换了几个,原来各队宿营的位置,也重新作了安排。
这些变化放在几千人的队伍里,并不起眼。
旁人只觉得两支队伍既然同行,凑在一处歇脚、做饭,也能省些麻烦。
路上当然算不得顺利。车轴坏了,得停下来修。牲口走不动,要卸下东西重新分装。碰上前面的粮队堵在关口,一等便是大半日。
还有几名民夫染了病,上吐下泻,连路都走不了。
林渊不敢大意,立即让人将他们分开照看,生怕真有什么能传的病,一路带到整个队伍里。
好在没有继续闹大。就这么走走停停,又过了将近十五日,前面终于有人回来报信。
北河渡到了。
林渊骑马过了最后一段缓坡,远远便看见河湾边上的仓场。
临水一侧停着船,岸上却全是车。
几条土路交在一起,运粮的人来来回回,赶车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旧仓外面新圈了一大片地,木料、石块堆在旁边。工匠正带着民夫立柱搭架,几座仓房已经起了屋顶,另外几处还在夯地基。
宁王这次催粮,动静确实不小。
原来的仓场不够用,便先修旧仓,再往外扩。各府的粮陆续送来,总不能全堆在河边,等下一场雨把东西淋透。
运粮讲究,存粮同样麻烦。
粟米一旦受了潮,捂在袋里发霉,抬进来时是多少,最后还能吃的又是多少,就不好说了。
几处修好的仓房都垫高了仓底,屋顶也刚补过。粮袋卸下来以后,要分开码放,哪一府送来的,哪一批先入的,都得有人记。
林渊看着那些还在往仓场里走的粮车,没有多说话,只朝身后的队正摆了摆手,让队伍先停下来。
没过多久,一名管验粮的官员带着书吏走了过来。
两府的文书、粮册一并递上去。
益州府这边送的是官粮,义宁府这边则是前来会合、接应下一程护运的兵与民夫,随军辎重另有一册。
那官员翻了几页,又让书吏核对了印记,才抬头看向邓绍武和林渊。
“文书没问题。”
“粮车先送进仓场,按册分开停。里面有人开袋验粮、过斗记数,核清以后再入仓。”
“你们自己的辎重不要混进去,另有地方安置。”
两人抱拳应下。
那官员将文书递还,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
“对了,这趟交完粮,你们也不用回去了。”
邓绍武拿着文书的手停了停。
林渊看向那人。“敢问大人,这是何意?”
“行营有令,各府送来的护军、车夫和民夫,暂时都留在这里,重新造册,等候调用。”那官员说着,朝河边指了一下。“前面还有那么多粮要运,处处都缺人。你们先安顿,后面殿下自有安排。”
林渊与邓绍武对视了一眼。
随后,两人一同抱拳。
“我等遵命。”
那官员反倒愣了一下。
前几批粮队听见不准回去,多少都要争上几句。说只领了押粮到此的差,说家中还有老小,说地方也要留人,怎么都得费一阵口舌。
眼前这两个,居然什么都没问。
他又看了看两人身后那支长长的队伍,倒也没有继续琢磨。
每天过手的事情这么多,肯听安排,总比站在这里吵强。
“行,那就快些把粮车送进去,别堵着后面的路。”
“本官这里还有一堆事情要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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