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咱们将人都撤回来,自然是容易的。”
陆炜有些担心,
“可撤回来之后,又当如何?”
“夏言内阁首辅的身份摆在那里,就算拿到了真凭实据,我也无权擅自对他做什么。”
陆炳缓缓摇了摇头,
“我能做的,就是将证据呈交给陛下,请陛下圣裁。
如今唯一能成为铁证的证人,那个叫夏安的管事,已经被提前灭口,尸体都烧成了焦炭。
咱们还能拿出什么证据?
找几个认识夏安的人证明,夏安的相貌与苗听松供述的雇主画像很像吗?
那只是画像,还只是通过目击者口述特征画出来的,连照着真人临摹都不是!
这种画像,最多也只能做到与真人有八九成相似。
不过才一天一夜,按照与画像九成像的标准抓到北镇抚司,让那苗听松亲眼辨认的疑犯,就已经有一百多人了。
我拿什么向陛下证明,昨晚死于火灾的那个夏安,就是雇佣苗听松,让他监视挖出弑君宫女的药铺,找江湖人袭击郢王殿下车队的雇主?”
“咱们手中掌握的,确实算不上什么铁证。”
陆炜点头道,
“可是,夏言确实是有疑点的啊!
锦衣卫刚刚开始搜捕画像上的中年男子,夏府就失火了,还烧死了一个相貌与画像上的人很相似的管事。
兄长就算是直接将这疑点向郢王殿下禀报,殿下也会觉得夏言可疑的。
向陛下禀报,也会是一样的情况。”
“虽说陛下已经将朝廷日常事务都交给郢王殿下处理,但对内阁首辅大臣治罪这种事,肯定是需要陛下圣裁的。”
陆炳摆了摆手,
“罢了,为兄先将此事向郢王殿下禀报。
按照那苗听松的口供,雇主出银子雇佣他,要对付的其实并非郢王殿下,而是陈芸娘。
只不过运气不好,恰好撞到殿下与陈芸娘在一起罢了。
如今夏安被烧成了焦炭,铁证肯定是拿不出来的。
但殿下聪慧,肯定也能看出夏府这场火灾绝不正常,夏言肯定是有嫌疑的。
要不要向陛下禀报,如何向陛下禀报,还是让殿下决定吧。”
。。。
灯市口,严府书房。
“东楼,真是可惜了!”
严嵩坐在官帽椅上,轻轻叹了口气,
“夏言会派人去袭击陈芸娘,原本就在咱们的预料之中。
但他的运气竟然会如此之差,正好撞上了郢王殿下与陈芸娘在一起的时候,也是咱们完全没想到的。
昨日在内阁值房,听说郢王殿下的亲卫队长彭百户送了几名人犯去北镇抚司,为父就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这可是刺王杀驾啊,罪当诛灭九族!
为父可是亲眼看到,夏言的脸色都变得煞白。
想必他也猜到,他派去对付陈芸娘的人,不知道怎么就成了袭击郢王殿下了。
东楼,当时为父甚至对夏言产生了一丝怜悯。
毕竟就算是咱们,也没有想过要让夏家灭门。
原本为父以为,夏家满门的结局已经注定,再无生路。
可万万没想到,夏言此人竟然如此狠辣决绝,在得知危机的第一时间,就想好弃卒保帅的计划。
也对,监视陈芸娘旧居,涉及到了去年的宫女弑君逆案,夏言肯定不会让太多人知道。
他身为文官,就算做到了内阁首辅,手下也没有什么可靠的直属力量。
派一个心腹下人,使用假身份出面雇佣江湖上的势力来做这事,就是最好的办法。
真出了事,只需斩断这条线,火就烧不到他头上。
昨晚帘子胡同夏府的那场火,根本就是夏言自己放的。
那烧死在火场之中的尸体,就是夏言派去雇佣江湖人的心腹。
那些被郢王府亲卫送去北镇抚司的江湖人,就算招出了雇主的长相,也没用了。
人已经死了,尸体还烧得面目全非,完全就是死无对证。
此时的夏言肯定不会再轻举妄动,陈芸娘这条线他也不会再碰。
东楼,咱们的谋划,难道就如此让夏言破解了?”
“父亲,局面还远远没有到这一步。”
严世蕃沉思片刻,
“要说真凭实据,夏言昨晚这一把火,确实是烧掉了。
再也无人能证明,是他派人雇佣江湖人,秘密调查弑君宫女家人尸体的下落,袭击郢王殿下。
可是,夏言就真的没有犯错,无懈可击吗?
在我眼里,可不是这样!
夏言为何要杀人灭口?
自然是烧死在火场之中的那个心腹下人,会被如今在北镇抚司诏狱中的人犯认出来。
以锦衣卫的本事,要想查到死于火场之中的人,与他们想找的人长得很像,并没有什么难度。
人已经烧成了焦炭,确实死无对证。
但夏府失火的时间点如此凑巧,烧死的人又与锦衣卫要找的人长得像。
此事本身,也已经可以算是一个疑点了!”
“东楼此言,确实有理。”
严嵩捋了捋长须,轻笑道,
“这疑点,只算是嫌疑,不足以定夏言大逆之罪。
不过,只要陆炳将此事上报给郢王殿下和陛下。
夏言肯定讨不了好!
身为阁臣,还是内阁首辅,君王的信任才是最重要的。
失去了君王的信任,这内阁首辅之位,他肯定是坐不住了。
郢王殿下为人仁厚,昨日的袭击毕竟没有伤到殿下分毫,陈芸娘也安然无恙。
既然夏言只是有些嫌疑,锦衣卫也拿不出真凭实据,殿下未必会深究此事。
但陛下的性子,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没错,陛下虽然在西苑修养龙体,但对去年宫女弑君案的调查进度,可是一直都在亲自过问的。
每隔一段时间,陆炳和黄锦都会去西苑向陛下禀报。
此事涉及到了宫女弑君案,陆炳不敢隐瞒陛下的。”
严世蕃的语气渐渐变得冰冷,
“在陛下的眼里,如今关在北镇抚司诏狱的那几名人犯,所犯何罪?
受雇秘密监视埋着弑君宫女家人的药铺,东厂、锦衣卫找了这么久都没找到,他们是如何知道的?
他们背后的雇主,定与去年的宫女弑君案脱不了干系!
更何况,这雇主还雇佣他们,袭击郢王殿下!
殿下可是陛下真正的皇长子,寄予厚望的监国储君!
这伙人同时涉及谋害皇帝和储君,以陛下的性子,定然是宁杀错不放过的。
证据这东西,有时候并没有那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