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怎么可能?!”
听到黄锦的话,夏言满脸不敢置信,
“陈芸娘一个被罚入乐籍的犯官之女,如何会有这样的丫鬟?
黄公又怎么可能,连那丫鬟的名字都知道?!”
“所以咱家才说,夏阁老的运气,实在是太差了。”
黄锦摇了摇头,
“此时此地,只有夏阁老与咱家二人,咱家告诉夏阁老也无妨。
郢王府承奉正孙德秀,自幼年进宫起,就一直跟在咱家身边,算得上是咱家一手带大的,与咱家情同父子。
当年郢王殿下还叫陆尘,任锦衣卫总旗之时,孙德秀就与殿下相识。
做了郢王府承奉正之后,更是深得殿下信任,替殿下管理郢王府一份重要产业,裕丰票号。
这家票号做的是异地汇兑银子的生意,总号设在临清,在京师、扬州、南京、苏州、杭州都设有分号。
郢王府各项产业的收入,大部分都存放在裕丰票号。”
“这裕丰票号,老夫也听说过。”
夏言点头道,
“只是没想到,竟然是郢王府的产业。”
“这是自然,孙德秀告诉过咱家,郢王殿下特意吩咐过他,如非不得已,尽可能不要让人知道裕丰票号是郢王府的产业。
要是有人找麻烦,先让东厂的人出面打发。”
黄锦轻笑道,
“除了裕丰票号,郢王殿下还有一个更大的产业,也是郢王府最重要的钱袋子。
这个产业的中心设在宁波府,规模庞大,可以用日进斗金来形容。
夏阁老可知,是什么产业?”
“宁波府,日进斗金?!”
夏言脸上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
“难道是,海贸!!”
“不愧是夏阁老,果然一下就明白了。”
黄锦开口夸赞道,
“正是海贸!
你当杭州“倭乱”的奏折递上来,郢王殿下为何要下旨,命锦衣卫派人南下,将杭州知府陈仕贤锁拿入京,交北镇抚司审问?
那是因为郢王殿下从始至终,就没有相信过陈仕贤的奏折!
浙江一带最大的海商,是宁波府“林家”!
而这个“林家”,正是郢王府的产业。
可以说,浙江海面上的稍大一点的海商势力,“林家”都了如指掌。
要是真出现了打家劫舍的“倭寇”团伙,“林家”早就知道了。
哪里还轮得到陈仕贤带着杭州府的衙役、弓兵去围捕?
只怕在郢王殿下的心里,陈仕贤根本就是受了什么人指使,利用官府的力量去打击对手。
因此,殿下才派了锦衣卫去杭州,锁拿陈仕贤入京,想要审出真相。
没想到,陈仕贤竟然在押送回京途中,被人在长江上截杀身亡,郢王殿下这才下定决心,要派人巡抚浙江。
但殿下仍然担心,朝廷派去的浙江巡抚会过度打击海贸。
这才有了召丁忧在家的谢丕入京,命他以右副都御史身份巡抚浙江的事。
因为余姚谢家,正是“林家”明面上的靠山,也是深度参与海贸的士绅大户。
由谢丕出任浙江巡抚,绝不会误解郢王殿下的意图。
当然,这些都是咱家基于情报的推测,但应该八九不离十。”
“原来,陈仕贤一案、谢丕巡抚浙江,背后竟还有此等内幕。”
夏言露出非常惊讶的表情。
幸好自己一开始就下定决心,将关于陈仕贤的所有事都隐瞒了下来。
这事竟然比自己原本以为的还要复杂。
“夏阁老不是想知道,咱家为何会对“陈芸娘”这个名字如此敏感吗?”
黄锦继续道,
“那“林家”名义上的家主,叫做“林朝夕”,其实就是郢王殿下的化名。
真正掌管“林家”的,是“林朝夕”的一位妾室,被称为“林夫人”。
知晓这位“林夫人”真名的,只有郢王殿下的少数几位亲信,孙德秀也是其中之一。
没错,“林夫人”的真名,就叫“陈芸娘”,年龄大概三十岁左右,与陈琛当年那个被罚入乐籍的小女儿正好对得上!
也就是说,陈芸娘真的是郢王殿下的外室,还深受殿下信任,替殿下在宁波府掌管着郢王府的海贸生意。
陈芸娘确实有可能派丫鬟去寻找当年被发配充军的兄长,也有能力在平山卫找到陈如柏。
她的贴身丫鬟“春桃”,平时也确实是喜欢穿金戴银。
海商与倭国是有生意往来的,陈芸娘完全有能力派几名会“真倭”刀法的护卫给她。
夏阁老,你派去东昌府调查的那位管事,只怕并没有被骗,也未必就是严阁老设计陷害于你。”
“哈哈哈。。。哈哈哈。。。”
夏言双目呆滞,沉默了好一会之后,竟然大笑了起来,笑得非常夸张,很快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没想到啊,没想到,竟然是这么回事!
也罢,当年若不是老夫主动给陈琛制造机会,他也不会把持不住,收受了巨额贿赂,最终落得个身首异处,家破人亡的下场。
这些年,老夫也不是没有在午夜梦回之时,想起此事的时候。
只不过,每次老夫都在心里告诉自己,是陈琛自己受不了诱惑,把持不住,才最终落此下场。
若是陈琛能顶住诱惑,自然什么事都不会有,他的仕途也会一帆风顺。
他的两个儿子都是从小熟读诗书的,说不定也能有金榜题名的一天,不会充军固原。
陈琛的小女儿也能有机会,嫁个门当户对的官宦子弟,过上相夫教子的日子,不会沦落风尘。
没想到,天道循环,报应不爽,老夫自己竟也步了陈琛的后尘!
总算是明白了,给老夫一步步设下层层圈套的主谋,不是严惟中,是陈芸娘!
陈如柏确实是严惟中从固原弄去平山卫的,这老贼也的确打着利用陈如柏对付老夫的主意。
但陈如柏的分量太轻,撼动不了老夫这个内阁首辅。
严惟中只是把他当作一步闲棋罢了,说不定是准备在老夫被陛下猜疑之时,用来落井下石的。
只不过,严惟中万万没想到,陈如柏那个沦落风尘的妹妹陈芸娘,竟然成了郢王殿下的外室,还派丫鬟在平山卫找到了陈如柏。
平山卫王指挥使肯定会将此事告诉严惟中,老贼从陈如柏口中,就能问到陈芸娘的情况。
当然,也有可能是陈芸娘主动通过陈如柏,与严惟中联系上了。
郢王殿下的外室想要对付老夫,严惟中当然是求之不得,定会配合。
这才有了让老夫看到陈如柏的名字,出现在平山卫派往平定州的军官名单上的一幕。
陈芸娘向老夫复仇的方式,也与当年老夫算计陈琛的方式如出一辙。
这一环套一环的陷阱,没有任何一次,是直接向老夫动手的!
要是在内阁值房看到陈如柏的名字之后,老夫什么都不做,后面的事都不会发生。
在东昌府查到陈芸娘可能是“倭寇头目”后,要不是老夫自己心虚,也不会继续调查。
更不会在发现陈芸娘进了旧宅之后,就因为害怕她会留下“证物”陷害自己,迫不及待找人袭击她,结果成了行刺郢王殿下的主谋。
就和当年的陈琛受不住诱惑,一步步踏入深渊一样。
走到这一步,都是老夫咎由自取,怪不得旁人!
好。。。好。。。
死在陈琛的女儿手里,总好过死于严嵩老贼的算计!”
说完,夏言站起身来,向黄锦郑重鞠了一躬,
“多谢黄公在老夫临死之前,为老夫解惑!
老夫与黄公共事多年,也算有几分交情,最后再向黄公讨个人情。”
“夏阁老请讲。”
黄锦也站起身来,
“只要是不让咱家难做的事,咱家自然愿意行个方便。”
“老夫自然不会让黄公为难。”
夏言转身向空无一人的卧房走去,
“就劳烦黄公向陛下禀报,老夫返乡途经扬州之时,旧疾发作,一病不起,在这广陵驿暴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