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馆后门外是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枯叶铺了满地,再远些便是一片黑沉沉的小树林,夜色里什么也看不清,半个人影也无。
薛照探着身子等了又等,心头的火气一点点压过了最初的谨慎,咬着牙低骂道:
“都过了约定的时辰了,铁戎这狗东西还不见人影。我看他压根就没打算来,随便寻个由头敷衍我罢了!一毛不拔的铁公鸡,想从他手里抠出银子,不如去坟头刨土。”
他冷哼一声,又朝那黑黢黢的树林望了一眼,恨声道:
“再等他一刻钟。若还不来,我明日便去吴涵少爷跟前讨个公道,看他铁戎敢不敢不给!”
心里的怒火烧得旺了,倒把那股子惧意压下去几分。薛照索性跨出后门,抱着胳膊站在了空地上,梗着脖子朝那片密林张望。
就在这时,远处林中忽然响起一阵诡异的沙沙声,像有什么东西贴着灌木快速穿行,片刻后又骤然消失。
薛照一怔,下意识朝那方向看去,眉头皱起,嘴里嘟囔:
“什么玩意?野狗?”
他本不想在意,可那沙沙声又一次响起,这回更密更急,像是许多东西在暗处同时窜动,听得人头皮发麻。
薛照喉咙发干,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心里开始发虚,嘴上还不忘给自己找台阶:“这外头风太凉,还是先回去吧。”
他转身便要退回药馆,可就在这一瞬,他的腿像是被人从地里攥住了一般,僵在原地,竟一步也迈不动了。
冷汗刷地便湿了后背,他惊恐地挣扎,却发现连手指都动不了分毫,喉咙里挤出的声音都变了调:
“怎么回事?我怎么动不了了!”
沙沙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片树林,一道道瘦长的人影从黑暗中浮现出来,身穿黑衣,头戴斗笠,悄无声息地朝他走来。
一看清来的竟是人,薛照反倒先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也塌了几分:
“是人就好,不是邪祟就行。我还当是那晚血洗纸马铺的邪祟又来了呢。”
他咽了口唾沫,定了定神,心想:是人,就能沟通;能沟通,就还有得周旋。
“你们这帮人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到这儿来做什么?我可警告你们,这里是仁心药馆,有锻骨境武者坐镇!你们要敢胡来,小心把自己小命搭进去!”
尽管不能动,但是气势还是要摆足的。
薛照梗着脖子,摆出一副有恃无恐的架势。
他虽打心底里恨透了铁戎,可也不得不承认,那厮确实是药馆的定海神针。
在整个黑水镇,锻骨境武者已是顶尖的战力。
任何人想要打药馆的主意,即便不忌惮吴家的报复,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命从铁戎手底下走出去。
一群黑衣人走到薛照跟前,齐齐停住,既不说话,也无动作,就那么静悄悄地站着,像一排立在夜色里的墓碑。
薛照只当是自己那番话起了震慑,心里稍安,又试着活动身子,盘算着寻个机会开溜。
可就在这时,眼前一众黑衣人忽然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一个身形比旁人高出一大截、身披甲胄腰悬砍刀的蒙面人缓步走了出来。
薛照只看了他一眼,整颗心便像被人攥住般猛地一缩。
这人身上的气息,沉得吓人,竟比铁戎也不遑多让。
“仁心药馆?看来没找错地方。”
那人的嗓音粗粝沙哑,像是砂石在铁板上摩擦,听得薛照浑身汗毛倒竖,
“耽搁这么久才开门,我还当今晚又白跑一趟了。”
薛照脑子里“嗡”的一声,这才彻底明白过来,这帮人一直就候在这里,等的就是他来开门。
可他们怎么会知道自己会在这个时辰出来?
他来这里,分明是铁戎的意思……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惊雷般在脑海中炸开,劈得他整张脸霎时惨白如纸。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像被刀片绞过:“你……你们是——”
话还未落,一道银亮的刀光已倏地划破夜色。
一颗头颅骨碌碌打着转飞上半空,最终“咚”地滚落在枯叶丛中。
薛照那具没了脑袋的身子还直挺挺地站了一瞬,才软软栽倒在地。
甲胄蒙面人甩了甩刀上的血水,声音冷得像从地底渗出来:
“话太多了,耽误工夫。”
他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在场众人,声音压得低沉而森冷:
“位置都记住了吧?
进去之后,按计划分三路行事,各自去各自该去的地方,听见我的哨声再一同撤退。
记住最要紧的一点,砍下的脑袋,都给我带走。回去之后,拿脑袋找大当家换你们想要的东西。”
他抬起手,朝后门方向猛地一挥:“行动。”
话音未落,人已率先带着一队人如鬼魅般掠入药馆。
这一群人动作奇快,目标明确,熟稔地避开了一切可能撞上巡逻护卫的路线,像早已将这处院落摸得透熟。
他们无声地渗透进药馆各处,护卫堂、学徒堂,一道道身影在睡梦中被割开了喉咙,一颗颗脑袋被悄无声息地收进行囊。
一场血腥到令人发指的屠杀,在午夜悄然拉开。
……
另一边,丹堂的小院中。
姜峰体内那躁动了许久的血气,终于缓缓平息下来,像是翻涌了一整夜的大河终于在黎明前归于沉稳。
此刻,他的皮肤表面竟泛起一层莹润如玉的琉璃光华,温润而坚韧,在月色下隐隐流动,煞是奇异。
姜峰缓缓睁开眼,低头看向自己这身近乎剔透的皮膜,非但没有半分慌张,眼底反而翻涌着难以抑制的惊喜。
他喃喃道:“这……就是老师说的琉璃皮?”
那日与宋怀对饮,他旁敲侧击地问了不少关于武者三境的事。
这炼皮境,修行至深处,便是将一身气血尽数融入皮膜,以血养皮,以气淬肤。
而皮肤资质如何,在踏入炼皮境的那一刻便能立见分晓。
土黄者,是最下等的铜皮;银白如雪,便是中品的银皮;若通体金光璀璨,便是上等的金皮。
修行根骨越好、功法越强,凝出的皮膜品阶便越高。
金皮虽稀罕,数百人里也总能出一两个。
可从宋怀口中,他还得知了凌驾于这三者之上的存在,那便是——琉璃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