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冷的大牢终日不见天光,潮湿的霉腐气息裹着寒意,死死缠在人身上。
凤霞靠着冰冷的牢壁静坐,连日的囚牢生活磨尽了她的傲气。
王大壮四处奔走打点,可沈家权势压人,普通乡野百姓的银钱与人情,根本掀不起半点波澜。
她心里早已暗暗慌了神,前路一片漆黑,几乎看不到半分生机。
就在她满心绝望之际,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同于狱卒的沉稳脚步声,伴着一身利落的风尘气息,穿透幽暗的长廊。
厚重的牢门被推开,一道挺拔的身影逆光而立。
是刘轩。
他一身风尘仆仆的长衫,衣边角沾着路途的尘土,发髻微乱,是千里奔波的疲惫,却依旧身姿端正。
听闻凤霞被沈家抓捕入狱、困死监牢的消息,他二话不说关停了北方苦心经营的书店,备马疾驰,日夜兼程,跨越千里山路,赶来了这座小镇。
他穿过层层幽暗的狱道,目光精准地落在铁笼里瘦弱单薄的身影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凤霞整个人彻底僵住。
万万没想到,在她走投无路、无人可依的时候,千里之外的刘轩,会为了她专程赶来。
积压多日的委屈、恐惧、绝望,在此刻轰然崩塌。
她比谁都清楚,王大壮只是底层勤恳百姓,无权无势,倾尽所有也难与沈家抗衡。
可刘轩不同,他家底殷实,家中小有权势,人脉更广,是眼下唯一能把她从这无底囚牢里捞出去的人。
汹涌的情绪撞碎了她所有的故作平静,大颗大颗的眼泪瞬间砸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
她蜷在牢里,肩膀微微颤抖,哭得狼狈又无助。
刘轩一步步走近牢栅,看着昔日眉眼清亮、倔强自持的女子,如今落得满身狼狈、泪眼婆娑的模样,心中积攒的怨怼,顷刻间消散大半。
他停在牢门外,声音带着长途奔波的沙哑:“凤霞,我来了。”
简单三个字,彻底击溃了凤霞所有防线。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眸,隔着冰冷的铁栅望着他,声音哽咽,满是真切的歉意:“刘公子……对不起。”
“那日花灯夜,是我不识好歹,是我辜负了你的心意,说话太过决绝,伤了你的情面。”她用力吸着气,哭声软软的,带着极致的卑微,“我那时候太过执拗,看不清真心,也分不清前路好坏,是我错了,求你别与我计较。”
她刻意放软了所有姿态,楚楚可怜的模样,任谁看了都心生不忍。
刘轩看着她通红的眼眶、颤抖的肩头,那日被当众拒绝的难堪、满心的落空,早已烟消云散。
剩下的,只剩满心的心疼与无奈。
他轻叹一口气,语气彻底松缓下来:“罢了。都过去了。”
“我千里赶来,不是为了跟你置气。”他望着她,眼底是尽数的宽容,“以前的事,我原谅你了。我既然来了,就不会让你困在这里白白受苦。”
得到他的原谅,凤霞悬在半空的心,稍稍落地,哭声也渐渐轻了。
刘轩见她一日三餐皆是牢里粗劣的吃食,满心怜惜,转身走出大牢。
不多时,他提着两只热气腾腾的烤鸡折返回来,金黄的鸡皮油亮飘香,浓郁的肉香瞬间驱散了囚牢里的腐闷寒气。
狱卒收了他递来的好处,默许他将吃食递进牢中。
牢里等死的老太太正倚在草垛上发呆,闻到诱人的肉香,抬眼望了过来。
刘轩处事温和周到,并未独享吃食,拆开油纸,将一只完整的烤鸡递到老太太面前:“大娘,牢中清苦,这点吃食您拿着垫垫肚子。”
老太太又惊又喜,连忙伸手接过,连连道谢:“多谢公子,多谢公子好心!”
狭小的囚牢里,瞬间满是醇厚的肉香。
凤霞捧着温热的烤鸡,指尖触到滚烫的温度,心里五味杂陈。
老太太撕下一截嫩鸡肉,慢慢嚼着,看着眼前容貌周正、气度不凡的刘轩,又看向眉眼含泪的凤霞,忍不住感慨出声:“姑娘,你真是好福气啊。落难入狱,旁人避之不及,偏偏有这样体面有心的公子,千里迢迢赶来救你,还这般体恤温柔。”
她说完,语重心长地规劝道:“人这一辈子,福分来之不易。尤其是儿女情长,最忌三心二意。你如今得了旁人求不来的真心,往后出去了,可得好好做人,对待感情专一踏实,认定一个人,就好好相守,莫再摇摆不定,辜负了真心待你的人。”
凤霞指尖捏着烤鸡,眼底掠过一丝闪躲。
她心里清清楚楚,自己感念刘轩的救助,贪恋他能带给自己的安稳出路,可心底依旧牵绊着旁人。
面对老太太的谆谆叮嘱,她没有应声辩驳,只是垂着眼帘,含糊地点了点头,低声敷衍:“我知道了,大娘。”
刘轩站在牢外,看着她温顺听话的模样,只当她是真心听进了劝诫。
他抬手轻声安抚:“你安心在这里好好吃饭,养好身子。剩下的所有事情,我来周旋,必定早日救你出去。”
暮色沉落,镇上的烟火次第亮起,褪去了白日的喧闹,只剩沿街铺子零星的灯火摇曳。
刘轩寻了离县衙最近的一间干净客栈住下,一路策马奔波,满身疲累。
他简单洗漱过后,便下楼坐在大堂角落的木桌前,点了一壶清茶,打算稍稍歇息,夜里再细细盘算打点官府、向沈家斡旋救凤霞的法子。
客栈大堂人来人往,多是镇上赶集落脚、往来办事的乡人,三五成群围坐一桌,说着街头巷尾的新鲜琐事,语声嘈杂,却清晰入耳。
邻桌两个本地汉子一边剥着花生,一边低声闲谈,话题恰好落在了狱中的凤霞身上。
“你们还记得关在大牢里那个骗婚的凤霞姑娘不?”
“怎么不记得,前几日在街上被沈家的人锁了铁笼押走,整条街的人都看见了。”
另一个汉子端起粗瓷碗喝了口茶,咂了咂嘴,叹道:“要说这姑娘,也是有福气。北方来的体面公子千里迢迢来救她,那是真上心。可咱镇上那个王大壮,更是个实心傻子。”
刘轩端着茶盏的指尖微微一顿,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不动声色听着二人的闲谈。
“王大壮?就是城郊那个老实本分、只会埋头干活的庄稼汉?”
“可不是他嘛!”汉子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与感慨,“旁人都避着凤霞这桩官司,怕沾惹上沈家,惹祸上身。唯独他傻傻的,这些天四处借钱、翻箱倒柜凑家底,一门心思要把凤霞保出来。”
“听说那小子铁了心了,不管这官司多难、要花多少银钱,他都认。旁人劝他,说凤霞这女人心思活泛,不是安分过日子的,不值得倾家荡产去搭救。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
“他说不管凤霞往后如何,他都要救。甚至放了话,哪怕散尽所有积蓄、往后欠债度日,也绝不让她困死在牢里。”汉子摇着头,连连感叹,“村里人都在传,等凤霞平安出狱,二人大概率就要成婚。那王大壮心思单纯,太过忠厚,被这女人拿捏得死死的,妥妥的为爱倾家荡产的傻子。”
字字句句,清晰落进刘轩耳中。
刘轩眼中的温柔尽数褪去,染上一层淡淡的冷寂,唇角抿成平直的线条。
邻桌的闲谈还在继续。
“说到底,还是王大壮太傻。凤霞那般模样心思,哪里是甘心守着穷庄稼汉过日子的人?真要是成了婚,往后怕是还有无数风波。”
“谁知道呢,感情的事最说不清。反正那小子,是铁了心要护着她。”
良久,刘轩缓缓抬手,将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