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门沉重的铁锁“哐啷”一声彻底落开。
狱卒拿着刚销完案的文书,面无表情看向呆坐在干草堆上的凤霞:“起来吧,你的案子撤了,沈家撤了诉状,通缉也销了,能走了。”
凤霞浑身一怔,僵硬地抬手揉了揉酸涩发僵的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缓缓撑着墙壁站起身,双腿麻木发软,身上囚衣又脏又旧,满是霉味,手腕的青紫勒痕依旧清晰刺眼。
同牢那位待刑的老太太,微微睁开浑浊的眼,望着她,轻轻叹了一句:“姑娘,是有人拼尽全力为你求情铺路,你命好,出去好好做人。”
凤霞拢了拢凌乱的发丝,声音干涩发哑:“请问……是谁替我撤的案?是沈公子松口了吗?”
狱卒收拾着文书,随口应道,语气不带半分波澜:“沈公子是主撤案人,可真正跪门前、补全聘礼、替你百般求情的,是山下那个姓王的庄稼汉子,叫王大壮。”
轰的一声。
凤霞心口猛地一震,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是王大壮。
原来是他。
牢内凉风穿窗,吹得人骨头发寒。
凤霞怔怔站着,她清清楚楚知道,王大壮拼尽家底、放下尊严救她,图的是什么。
图的是她出狱后,心甘情愿嫁给他。
可凤霞垂着眼,指尖死死攥紧破旧的衣角,心底生出强烈的抗拒。
她不认命。
她不想一出牢狱,就认命嫁给乡下农夫,潦草过完一辈子。
狱卒催了一声:“愣着干什么?赶紧走!门口有人等你半天了,就是那个王大壮,一直在大门口守着。”
凤霞心头一紧,瞬间拿定主意。
她抬起眼,神色平静,掩去所有心绪,低声应道:“知道了。”
她没有走向正大门。
趁着狱卒转身整理台账的空隙,她脚步极轻地一转,顺着监牢侧边偏僻的窄巷,快步挪到了极少有人看守的侧门小门。
小门老旧松动,平日只供杂役通行,此刻无人看管,虚掩着漏出一条缝隙。
凤霞回头望了一眼人声喧闹、敞亮开阔的正门方向,终究咬了咬牙,推门而出。
外头是荒僻的小巷,杂草丛生,避开了所有行人目光。
她裹紧单薄脏旧的衣裳,低着头,脚步匆匆,顺着小巷小路,悄无声息离开,刻意避开了正门,避开了那个苦苦等她的人。
县衙正大门。
阳光浅浅洒落,青石板路干净微凉。
王大壮笔直站在石阶下,手里拎着一件洗得干净、叠得整齐的粗布新衣,是他特意连夜洗净、给凤霞准备的换穿衣裳。
他一大早便守在这里,从晨光微亮,等到日头渐高。
眼底藏着期待、忐忑,还有一丝小心翼翼。
他想着,她出来一定又冷又怕、狼狈不堪。
他要第一时间接住她,给她换干净衣服,带她回家,给她一碗热饭、一处安身地。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打算好了。
往后村里闲言碎语,他全都替她挡着。
他好好种地、好好摆摊,养她安稳度日。
时间一点点过去,进出衙门的人来来往往,唯独迟迟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日头越升越高,王大壮手里的衣裳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脸上的期待,一点点淡下去,慢慢染上茫然、慌张。
他拉住一个出来的衙差,急忙询问:“官爷,方才销案出狱的女子凤霞,是不是已经出来了?我一直在门口等着,怎么不见人影?”
衙差愣了下,随口道:“早就放出去了,人半个时辰前就走了,说是你在等她,怎么?没碰上?”
王大壮心口猛地一沉,脸色瞬间发白。
“走了?从哪个门走的?”
“应该是侧门吧,方才侧门杂役说,有个穿囚衣的女子从那边离开了。”
王大壮僵在原地,手里叠得整齐的新衣,骤然变得沉甸甸的,压得他心口发闷发疼。
此时的小镇后街小巷。
凤霞已经走出很远,远离了县衙的范围。
她停下脚步,微微喘息,回头望向县衙的方向,眼底情绪复杂难言。
微风掀起她凌乱的发梢,她低声自语,轻轻吐出一句话,像是说服自己。
“王大壮,你的恩,我记得。”
“可我不能一出狱,就只能嫁给你。”
“我欠你的,我日后一定还。但我的人生,我不想拿来抵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