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间柴火噼啪,烟火在土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酸汤的发酵气息裹着淡淡的腊肉油味,弥漫在低矮的屋内。
彩蝶放下木勺,抬眼望向窗外沉沉暮色。
院角的柴堆堆得老高,晚风穿过篱笆,吹得草木沙沙作响。
“大娘,感情的事旁人再怎么盘算也作不了主。”她声音很小,却格外清晰,“大壮心里装着凤霞,旁人再好,他眼下也是看不见的。硬要撮合,于我于他,都不是好事。”
大壮娘听罢,重重叹出一口气,筷子在碗沿磕了一下。
“我何尝不懂这个理。只是看着他这般折腾,我心里实在慌。家里拓染布料挣来的积蓄,是起早贪黑熬出来的血汗。若是为了一桩没指望的事尽数耗光,往后三间平房、鸡鸭小猪,说不定都要变卖贴补进去。”
蹲在木箱边的王大壮身子微微一僵。
母亲的话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他不是不知道代价。
可一想起牢里凤霞蜷缩在湿冷泥地上的模样,他便狠不下心就此撒手。
“我心里有数。”王大壮低声开口,把银元一块块重新收拢进木箱,扣紧木盖,“明日我去牢里问清彩礼的下落。若是聘礼还完整,就归还沈家撤案;若是已经不在,我再另做打算。我不会不顾全家生计肆意挥霍。”
嘴上说得笃定,可他自己心里也没有底。
凤霞当初仓皇出逃,谁也不知道那些绸缎首饰还能不能寻回。
吃过晚饭,彩蝶挑起两只木桶告辞离开。
扁担压在肩头,背影慢慢消失在乡间土路的暮色里。
屋内只剩下大壮母子二人。
油灯灯芯噼啪跳了跳,昏黄光晕把两人影子拉得很长。
大壮娘坐在小板凳上,望着儿子:“你可想过最坏的局面?倘若彩礼已经没了,沈家不肯撤状,凤霞罪名坐实,要吃牢狱之苦。到那个时候,你又当如何?”
王大壮垂眸,指尖摩挲着木箱粗糙的木纹,沉默许久。
“我不知道。”他说得坦诚,没有往日的执拗,“我只知道,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她困在牢里受苦。可我也不能真的拖垮这个家。”
这便是他最大的煎熬。
一边是心头上的女子,一边是辛苦劳作把日子过起来的一家人,两头都放不下。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泛白。
晨雾笼罩着监牢高高的围墙,寒气刺骨。
王大壮揣着几个杂粮馍,再度来到官府牢房。
狱卒收了小费,才把他放进探视的位置。
铁栅之内,凤霞脸色更加憔悴。
昨夜同牢的老太太心境倒是平静,闭目靠在干草堆上,静静等候两日后的刑期。
听见脚步声,凤霞抬眼,看见栅栏外的王大壮。
“你来了。”她声音沙哑,眼底带着疲惫,“家里银钱,不要再为我这般耗费。”
王大壮握住铁栏,目光直直看向她,尽量把语气放得平和:“凤霞,我想到一条出路。当初沈家那一批聘礼,绸缎、首饰还有银元,你出逃之时藏在了何处?若是可以原物归还沈家,沈文轩撤掉状纸,你的案子才有转机。不用大把银子去打点官吏。”
凤霞身子猛地一震。
破庙地窖。
那个荒僻少有人去的破庙,所有聘礼,她分毫没有取用,全部原样埋在木板之下。
她当初逃亡,只拿了几块银元当做路费。
可此刻她心头翻涌着复杂的念头。
一旦把聘礼交出,官司或许能解。
可出来之后,她身无长物,通缉的名头虽消,小镇上的流言依旧不会消散。
她没有安身之处。
短暂的迟疑在她脸上一闪而过。
王大壮将她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里一沉:“东西还在对不对?”
凤霞咬住下唇,片刻之后缓缓点头。
“城郊废弃破庙,地窖之中。枯草碎石盖住木板,所有聘礼都完好地埋在那里,我分文未动。出逃之时,我只拿了几块银元赶路。”
听见东西尚且完好,王大壮悬着的心稍稍落下。
“太好了。我今日就带人过去取出来,送还给沈家。只求沈文轩肯高抬贵手,撤回诉状。”
凤霞望着栅栏外的男人,眼眶微微泛热。
“大壮,你这般帮我……值得吗。我从来没有给过你半点念想。”
王大壮看着囚服下满身青紫痕迹的她:“值不值得,如今说这些已经晚了。只盼你出来之后,能踏踏实实过日子。”
牢内远处,那位待死的老太太缓缓睁开眼,望过来这一边,又是一声无声的叹息。
荒郊破庙,枯草萧瑟,风声穿梁而过,卷起满室尘埃。
王大壮扛着锄头,独自蹲在地窖口,小心翼翼掀开朽烂的木板。
底下干爽避光,沈家整套聘礼整整齐齐码放着——绫罗绸缎、银锁玉簪、成对的银镯、成封的银元,件件完好无损,半点污渍都无。
他心头一松,伸手一件件清点核对,对照着镇上人传言的沈家聘礼清单逐一比对。
可越数,眉头皱得越紧。
清单上列明的二十枚大洋、全套四匹绸缎、两副头面首饰,尽数齐全,唯独三枚足重大洋、一对小巧玉耳坠不见踪影。
他瞬间想起凤霞逃亡那日仓促慌乱,想必是当初情急之下随手带走,或是路上不慎遗失。
在这四十年代的乡下,银元金贵,一分一毫都是家底。
少掉的这些,不算巨额巨款,却也是沈家当初实打实的聘礼,缺一件,沈文轩便有理由咬死不肯撤案。
王大壮蹲在阴冷地窖里,沉默良久。
他没有丝毫犹豫。
他将所有聘礼仔细打包、层层裹好,扛回家里,又打开自己藏钱的木箱。
箱底是他数年上山务工的积蓄。
他指尖颤抖,亲手数出三枚崭新大洋,又翻出自己早年赶集攒钱买下、从未舍得戴的一对小玉坠,悄悄补上缺口。
聘礼,终于分毫不缺,圆满凑齐。
做完这些,他想起沈文轩世家体面、最看重人情脸面。
光还回钱财物件不够,还需添上乡下人家的诚意。
他转身进了灶房,翻出家里攒了半月的土鸡蛋,颗颗圆润干净;又搬出母亲亲手碾磨、细细筛过的纯白糯米粉,装了满满一布袋。
都是乡下最金贵、最拿得出手的农货。
他将绸缎首饰、大洋银元规整装箱,鸡蛋、糯米粉细细捆好,一人肩扛手提,一步步往镇上沈家大宅走去。
乡镇世家宅院,青砖高墙,朱漆院门肃穆庄重,比寻常民居威严百倍。
守门家丁见是乡下布衣的庄稼汉,本想挥手驱赶,可看见他手里沉甸甸的木箱、满满当当的物件,又见他神色恳切,终究通传了进去。
不多时,沈文轩一袭长衫,身姿挺拔,缓步从院内走出。
王大壮不等对方开口,放下所有物件,双膝一沉,直直跪在沈家门前的青石板地上。
石板冰凉刺骨,硌得膝盖生疼,他却脊背挺直,姿态恭敬至极。
“沈公子。”他抬首,声音带着谦卑,“今日我来,是替凤霞姑娘赔罪、还债。”
他伸手打开木箱,将内里绫罗绸缎、玉饰银钱尽数展露在沈文轩眼前。
“当初沈家下的所有聘礼,凤霞姑娘分文未贪、分毫未用,尽数藏在城郊破庙地窖。唯独途中仓促遗失少许物件,是我私自掏钱、添补齐全,如今一件不少,全数归还沈家。”
他侧身,指了指一旁的布袋竹筐。
“乡下人家无贵重好物,这是自家养的土鸡蛋、亲手碾的糯米粉,微薄心意,只求公子宽宏大量。”
沈文轩垂眸望去。
满满一箱聘礼规整完好,缺失的银元玉饰尽数补齐,看不出半点差池。
一旁农货干净实在,是寻常农户攒许久才有的好物。
他本以为凤霞早已卷财逃走、挥霍一空,心中恨意深重,执意要让她吃尽牢狱苦头,偿还欺瞒之罪。
可此刻亲眼看见聘礼全数归还、分毫不少,还有旁人贴钱补全、登门卑微求情,心底积压多日的怒火,瞬间消散大半。
他素来重体面、重得失,如今钱财分文未损,颜面也算找补回来大半。
王大壮跪在地上,额头微微低垂,字字恳切,声声哀求:
“沈公子,凤霞姑娘年少糊涂,一时好强、走错歪路,错骗婚约、仓皇逃遁,确实是她大错。”
“可她从未贪占沈家半分钱财,从未恶意算计。如今她囚于阴冷牢房,日日受悔罪之苦,也算偿了过错。”
“她一个孤身弱女,无依无靠,再熬下去,怕是要彻底毁了一生。我求您高抬贵手,既往不咎,撤去诉状,放她一条生路。”
“所有过错,她往后必定悔改踏实做人。今日我王某人一跪,只求公子大度宽恕。”
青石地面微凉,风吹得他粗布衣角翻飞,堂堂七尺庄稼汉,为了一个身陷囹圄的女人,当众跪地求人。
沈文轩静静俯视跪在脚下的男人,看着满满一箱完好无损的聘礼,眼底戾气散尽。
钱财归位,恩怨便已了结。
如今物件全数归还,还有人如此卑微恳切求情,再揪着不放,反倒落得世家小气苛刻。
片刻沉默后,沈文轩淡淡抬手,语气恢复了世家公子的从容淡漠:“罢了。”
一字落下,尘埃落定。
“聘礼完好归还,过错已然落地。她牢狱数日,也算受了惩戒。”
“这桩骗婚旧案,我不再追究。即刻我便让人去往官府,撤回诉状,销去通缉,放她出狱。”
他目光扫过地上的农货,微微颔首:“东西你且带回,钱财物件尽数归我即可,不必多添礼数。”
王大壮闻言,心口大石轰然落地,紧绷多日的肩膀骤然松弛。
他重重叩首一拜:“多谢沈公子宽宏大量!”
沈文轩摆了摆手,不愿再多纠缠这桩荒唐旧事,转身拂袖入院。
不多时,沈家下人快马奔赴县衙。
牢门禁锢、全城通缉、骗婚罪名——尽数撤销。
阴冷潮湿的女牢里,正当凤霞靠着冰冷墙壁,以为自己余生皆要困于囚牢、不见天日之时,牢门铁锁“哐当”一声,骤然敞开。
狱卒声音平淡响起:“凤霞,你的案子撤了!沈家撤状,官府销案,收拾东西,即刻出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