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局大院门外,王桂花那杀猪般的嚎叫声终于被红袖章们拖得听不见了。
人群渐渐散去,顾玲死死把那张盖了鲜红公章的报名表抱在怀里,眼圈红得像兔子,却又止不住地咧嘴笑。
这薄薄的一张纸,对她来说就是一条命。
顾真走上前,揉了把妹妹的脑袋,随后手插进粗布褂子的兜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和半斤全国粮票,递到柳凝霜手里。
“前面路口拐个弯,就有一家国营饭店。”顾真扬了扬下巴,“柳同志,劳驾你带玲子和白老师过去坐坐,买五个大肉包子,一人再打一碗鸡蛋汤,吃热乎点等我,我这人嘴笨,刚才多亏了你和白老师帮腔。”
八十年代初还没来,这年头的一块钱顶大用,半斤粮票更是金贵。
肉包子也就一毛多一个,这些钱票足够三个女孩踏踏实实吃顿好饭,还能剩点散钱买两把花生糖。
白月遥本来想推辞,柳凝霜却一把将钱票攥进手里。
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微微一扫,余光越过顾真的肩膀,落在了广场外围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死角。
她没多废话,干脆地点头:“行,我们去占座,你买完东西快点过来,包子凉了发硬。”
柳凝霜一手拉着顾玲,一手挽着白月遥,三个女孩的背影很快汇入了街道上灰蓝色的自行车流中。
等确认她们走远,顾真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扯了扯粗布褂子的领口,转身迈下台阶,不紧不慢地朝着那棵老槐树走去。
老槐树后头是一条堆着煤渣的死胡同。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熄着火,隐在墙根的阴影里。
雷无相靠在车门上,左腿半曲着,嘴里叼着一根刚点燃的大前门香烟。
“几句话就给亲大伯娘扣了顶反面分子的帽子,借刀杀人的活儿干得真漂亮。”
雷无相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雾,眼神阴鸷地打量着走近的顾真,“顾真,你这嘴,有时候比你藏着的刀还毒。”
顾真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双手插兜,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雷副队长大冷天躲在这里,总不会是为了看我怎么教育长辈的。有话直说,我妹还在饭店等我。”
雷无相轻笑一声,把抽了半截的烟扔在脚下,用铮亮的黑皮鞋底用力碾灭。
“之前在水库,你提过一个条件。不入雷家,只做买卖,一单一结。”雷无相站直身子,目光死死钉在顾真脸上,“我现在手里有单活,价码随你开,接不接?”
顾真眼皮都没抬一下:“先说什么活。”
“送一个人。”雷无相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几分寒意,“去广州。”
这两个字一出,顾真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七十七年底的广州,那可不是什么能去游山玩水的好地方。
那帮从深山老林里跑出来的逃港者、倒买倒卖的亡命倒爷,还有盘根错节的地下黑帮,全挤在那片地界上。
那是个只要给钱,什么烂命都敢收的法外狂徒聚集地。
一趟绿皮长途火车摇摇晃晃开过去,没个十天半个月下不来。
中间还得过无数道关卡,查无数次介绍信。
更关键的是,顾玲好不容易报上名,正是复习冲刺最吃劲的时候。
水库小院现在全靠他一个人镇着。
雷家这时候让他离开大本营,去泥潭一样的广州送人,摆明了没安好心。
顾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毫无温度的冷笑。
“雷副队长,你这算盘打得我在红旗大队都听见了。”顾真看着雷无相的眼睛,一字一顿地丢下一句话,“我之前说得很清楚,我只接要钱的买卖,不接送命的活,这单买卖,你找别人吧。”
说完,顾真毫不犹豫地转身,抬腿就要往胡同外走。
“顾真,你别给脸不要脸!”雷无相厉声喝道,声音里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急躁。
他快走两步,挡在顾真侧面:“你以为你端了老滑头的黑市,这事就真能翻篇?你要是不接这单,信不信明天我就能让公安局去查你那盖新院子的钱是怎么来的!”
顾真停下脚步,偏过头看着他。
没有反驳,没有动怒,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雷无相被这种像看死人一样的眼神盯得头皮发紧。
他太清楚顾真的疯狂了。
看似平静,实则已经是在思考把自己埋在哪了。
拿公安局吓唬他,根本没用。
场面一时僵持。
雷无相脸色铁青,胸口微微起伏。
他咬了咬牙,手摸向了吉普车的车门把手,似乎打算放弃交涉,直接开车走人。
然而顾真偏头看的不是雷无相,而是在他眼前的几行信息。
【触发任务:是否接受雷无相的委托?】
【接受奖励:解锁功能“传音”】
【拒绝惩罚:随机去除一项已拥有功能】
顾真挑了挑眉。
他现在拥有的功能,说实话,顾真是真觉得很方便,失去任何一项他都觉得会肉疼。
如果在去广州和剥夺功能之间选,顾真自然是选择前者。
系统这是捏准了他的死穴,硬逼着他跳进雷家这个坑里。
顾真紧紧咬着后槽牙。
前方的雷无相已经拉开车门,准备上车。
“等一下。”顾真的声音在寒冷的小巷里响起。
雷无相动作一顿,转过头,阴沉地看着他:“怎么,想通了?”
顾真走回车前,强压着那股想扭断对方脖子的冲动,面无表情地改了口:“活我接了。”
雷无相明显愣了一下。
前一秒还铁了心拒绝、软硬不吃的顾真,怎么突然之间就松了口。
为了掩饰这种不合逻辑的转变,顾真直接抛出一个苛刻到离谱的条件。
“去广州可以,但风险太大,我得看到诚意。”
顾真盯着雷无相的眼睛,“定金,五百块现洋。外加两张全国通用的布票,三张工业券,一斤上好的红糖。今晚天黑前,我要看到东西放在我水库院子的门槛上。少一分,这事免谈。”
虽然这些钱,在顾真眼里都是毛毛雨,但对于普通农民来说,已经是个巨额财富了。
这也不过是缓解一下拒绝后又接受的尴尬。
怎么,我顾真不要面子的吗?
“行。”雷无相竟然没有半句讨价还价,干脆利落地应了下来,“你要的东西,今天傍晚会有人按时送去水库。”
雷无相拉开车门坐上驾驶座,摇下车窗,隔着冷风对顾真留下一句话。
“把你家里的事安排好,明天一早,会有人去水库找你。在此之前,把嘴闭严实了,这事要是漏出半点风声,谁也保不住你。”
吉普车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轮胎在煤渣地上碾出两条黑印,迅速驶出胡同,汇入了主街的车流中。
顾真站在原地,看着吉普车尾气消散的方向,眼神冰冷到了极点。
雷无相答应得太痛快了。
一个在县城里横着走的治安副队长,手里捏着黑市和赌场,平时为了几块钱的盘口都能跟人拔刀。
今天面对五百块定金和一堆稀缺票证的敲诈,竟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答应了。
更反常的是,刚才雷无相交涉失败准备拉车门时,暴露出的那种急躁。
那绝不是被拒绝后的恼怒,而是一种“完不成任务没法交差”的恐慌。
顾真脑海中飞速推演。
雷无相这种人,是不可能对别人低头的。
除非,他根本做不了主。
这趟去广州的护送任务,绝对不是雷无相或者万朝峰能安排出来的。
雷无相今天跑来死缠烂打,不过是个跑腿的傀儡。
顾真抬起头,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空。
他明白了。
雷无相这把在县城里砍人的快刀,如今分明是被另一只更可怕、更隐秘的手死死攥着,硬逼着来找他接下这趟浑水的。
“不管你是谁,最好别动我身边的人。”顾真冷冷地自语了一句,转身大步走出死胡同,朝着国营饭店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