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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 定婚期

    第二天,余则成早早出门,清晨的空气有些湿冷,半空笼着一层薄雾,潮气裹在风里,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天刚蒙蒙亮,街边日式老房子的屋檐还凝着露水。

    余则成把轿车停在上次吃早餐的巷子口,熄了火,静坐片刻,目光透过车窗玻璃,快速扫过巷口两端,确定没人盯梢,才推开车门下来。

    老旧的柏油路,上面已经被泥土覆盖,只隐隐约约露出一点柏油的原色。

    电线杆密匝匝立在骑楼旁,电线蛛网一样横在半空。

    一阵风吹过来,余则成不由往上拉了拉衣领,又缩缩脖子,沿着骑楼边快步往前走。

    这条街保留着不少日据时期留下的两层砖房,洗石子墙面已经泛旧,临街的铺子大半开了门。

    他要去的还是上次那家早餐摊,就在一排商行中间,支着简易的木棚,铁皮烟囱正慢悠悠往外飘着白汽,豆浆和葱油饼的香气顺着晨风散开。

    摊子周围散落着几张破木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口音驳杂,有闽南话,也有各地随迁来岛的外省口音。

    摊主夫妇手脚麻利,舀豆浆、翻烙饼。

    余则成拣了个靠棚边、视野开阔的木桌坐下,位置刚好可以把大半街巷收在眼底。

    最重要的,是转角处的出租屋。

    上次,就是在这里,余则成看到苏若男从出租屋出来。

    自从上次苏若男从豪泰西餐厅跑出去,就再也没有音讯。

    当时,他是叮嘱过胡明泉,提前安排一辆车等在餐厅门口,等苏若男一跑出来,就让她上车,然后拉到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

    他之所以没让胡明泉杀掉苏若男,不为别的,只是觉得这个女人虽然可恨,但罪不致死。

    只要她能在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安分守己,就可以了。

    这几天,余则成忽然觉得,凭苏若男的性格,很难真正安分守己,所以才想着过来看一眼。

    “一碗热豆浆,两张葱油饼。”

    余则成抬脸看向早餐店老板,声音放得平和。

    老板头也没抬,答应一声,继续埋头干活。

    余则成转过头,胳膊放在膝盖上,神色松弛,目光不急不缓地漫过街面。

    街上的行人陆续增多,大多是挎着菜篮的本地妇人,和穿着灰布中山装的公务人员。

    还有几个挎步枪缓步巡逻的宪兵,宪兵的皮靴踩在路面,节奏沉稳,时不时停下打量路过的人。

    远处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驶过,也有军用吉普车沿着主干道匆匆开过。

    墙面上贴着警备总部的告示,白底黑字,戒严、防谍的字样格外扎眼。

    豆浆端上来,瓷碗冒着温热的白气。

    余则成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饼慢慢吃,余光持续留意着巷口。

    周遭食客的闲谈断断续续飘进耳朵,有人说起市面物资紧俏,有人低声聊马场町的风声,话语都压得很轻,不敢高声。

    薄雾慢慢散开,晨光透过榕树的枝叶落下来,在地面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

    一口热豆浆入喉,暖意压下清晨的湿冷,余则成不由浑身舒畅,眼神瞥过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他心里清楚,这热闹平和的早餐市井,只是表象,暗处的监视、排查、罗网,遍布每一条街巷。

    吃完最后一口葱油饼,余则成又端起瓷碗,把剩下的豆浆一饮而尽。

    他拿出手绢擦擦嘴,从口袋摸出零钱,轻轻放在木桌面上,眼角余光扫过上次看到苏若男出现的街角。

    没有苏若男的影子,这也在意料之中,余则成站起身,往停车的方向走去。

    余则成的车刚开进站里,就看到洪秘书站楼门口,一副焦急等待的样子。

    洪秘书看到余则成的车,几步跟上来,还没等余则成停稳,拍着车窗玻璃:

    “余副主任,哎呀,你可来了,快快,站长正找您呢!”

    余则成停好车,推门下车:

    “发生什么事了?”

    洪秘书跟在后面:

    “上去您就知道了。”

    站长办公室,吴敬中坐在正中间沙发上,神色严肃冷峻,严崇明和闫正民坐在左侧沙发,余则成敲门进来:

    “站长,您找我?”

    吴敬中抬起眼皮看他一眼,指着右侧沙发:

    “坐吧!”

    余则成走过去,轻轻坐下。

    吴敬中坐正身子:

    “上面急令,十天后,沈济安将从海外抵港,计划经香港返回大陆,投身新政权建设。”

    闫正民眼神一凛:

    “站长,上面的意思是?”

    “截下来。”

    吴敬中语气干脆,不带半分迟疑:

    “当时迁时老头子就强调,能带走的一律带走,一点不给他们留,不管钱财物,还是人。”

    说着,吴敬中眼神扫过三个人:

    “这个人,可不是指的普通人,而是指的人才。”

    “人才最稀缺啊,走到哪,都需要人才,没有人才,抱着诺大一个摊子,也是白搭,早晚赔进去。”

    “这一点,上面一直坚信不疑。”

    ”这个沈济安,你们谁了解?“

    说完,眼睛睁的大大的,微微张着嘴,看着面前三个人,一脸好奇。

    闫正民转头看一眼严崇明,又看看余则成:

    ”我就是听说是个科学家,研究什么的,还,还真不了解。“

    严崇明摇摇头,一脸窘迫:

    ”我,我就更不了解了,平时我都不怎么关注这些。“

    吴敬中看向余则成:

    ”你呢?“

    余则成沉思片刻:

    ”我了解的也不多,好像是研究工程力学和物理学的科学家。“

    “不仅如此,据说此人不光在科学界很有名,在其他很多领域都颇有造诣,是个少有的全才。”

    吴敬中脸上微微露出一丝笑意,点点头,转头看向闫正民和严崇明:

    “你俩也要多看报,多学习,则成在这方面,是有优势的。”

    说完又看向余则成:

    “有一点你还不知道,这个沈济安的父亲以前曾在国民政府教育厅任职,说起来,他也是党国的人啊!”

    “所以,这次一定要把他带来岛上,绝不能让他去了那边。”

    接着转头看向闫正民:

    ”闫处长刚办完老金的案子,需要时间休整。“

    接着沉思片刻,看向严崇明,声音铿锵有力:

    “严处长,你带人即刻奔赴香港,全程隐秘布控,务必阻止沈济安前往大陆,用尽一切办法,将他弄来岛上。”

    “这是上面的命令,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严崇明腾的站起身:

    “卑职明白!我即刻挑选精干行动队员,提前赶赴香港布点,封锁码头、车站、口岸所有出境通道,死死盯住目标,绝不给对方任何接应机会。”

    “切记低调行事。”

    吴敬中叮嘱,

    “香港鱼龙混杂,各方势力交错,不许闹出动静、暴露身份,悄无声息把人带走即可。“

    “是。“

    严崇明大声应道。

    ”还有。“

    吴敬中深吸一口气:

    “我会提前通知保密局香港站的人,到时会有人接应你们。”

    “在香港,人生地不熟,有事你们要多跟他们商量。”

    “当然,需要他们做的,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严崇明一脸郑重:

    “明白,站长放心。”

    吴敬中朝天摆摆手:

    “去忙吧。”

    严崇明起身出去。

    吴敬中又转头看向闫正民:

    “闫处长,最近有没有陈九洲的消息?”

    闫正民摇摇头:

    “还没有。”

    吴敬中不由皱了皱眉:

    “这个陈九洲,能成立全岛第一大黑帮,就不是简单人,这事还要继续追查,切不可大意啊!”

    闫正民脸一下子沉下来,皱着眉头:

    “我知道,但,但毕竟在这个地方,他比我们都熟,随便往哪一藏,我们都很难找到。”

    说着,停顿一下,又道:

    ”更何况,我们在明处,他在暗处。“

    吴敬中点点头:

    ”不管怎样,还是让弟兄们多留意,你也要多个心眼儿,我总觉得,陈九洲早晚会回来报仇。“

    办公室一下子安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吴敬中才抬头看着闫正民:

    ”闫处长,陈九洲的事,你还得再加大力度搜寻,最好不要太声张,他陈九洲在暗处,咱们的搜查也暗暗进行。“

    闫正民点点头:

    “站长,我,我知道了。”

    吴敬中点点头:

    “当然,也要多动动脑子,陈云樵不是陈九洲的亲侄子吗,看看他能不能帮上忙?”

    闫正民像忽然想到什么,瞪大眼睛看着吴敬中:

    ”站长的意思是?“

    吴敬中皱着眉头:

    ”我没什么意思,我也只是提个醒。“

    说完看着闫正民:

    ”你也回去忙吧,我跟则成说点事。“

    闫正民一怔,瞥了眼余则成,站起身:

    “那行,我先回去,你们聊。”

    办公室只剩下吴敬中和余则成两个人。

    窗外天色慢慢沉下来,屋里愈发阴暗,吴敬中抬手打开台灯:

    “你看看这天,又要下雨了,唉!三天两头下,真让人受不了。”

    说着,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脸上少了平日里的凌厉,裹着一层沉甸甸的愁绪,轻轻叹口气。

    “他妈的什么陈九洲科学家的,让他们忙去吧,我留下你,是有件私事。“

    余则成坐在那里,一脸恭敬,看着吴敬中,语气平和:

    “站长您讲。”

    “还不是雪漫的婚事。”

    吴敬中缓缓开口,

    “蔡家那边让人催了,这几天就定日子。”

    “还有你梅姐,比蔡家还着急,天天嘟囔,抱怨我不够上心。”

    “我跟你说,这女人哪,要不怎么说是女人啊,确实头发长见识短。”

    ”不就一个蔡家吗,不就有几个臭钱吗?我们雪漫也不差啊,至于整天火急火燎,恨不得立刻把雪漫嫁过去。“

    ”好像不赶紧抓住,雪漫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的人家似的!“

    ”哼,想想就憋气。“

    余则成微微点头:

    ”站长说的对,咱不能太着急。“

    吴敬中使劲点点头,看着余则成:

    “要不我怎么就喜欢你呢?你看,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对吧?”

    说完,没等余则成接话,接着道:

    “蔡家有钱有势力,风光体面,说起来是真不错,不知多少人想上赶着高攀。“

    ”可我心里还是不踏实。“

    ”蔡家门第太高,规矩多,大家族里面盘根错节,人情复杂“

    ”雪漫性子单纯直爽,不懂得豪门里面那些弯弯绕绕。“

    ”真嫁过去,不一定能适应。“

    ”最关键的,这种家庭,人心复杂,真有人跟她斗心眼,她不一定是对手。“

    说着,一脸认真看向余则成:

    “别看雪漫整天怼天怼地怼空气,嘴里不是民主就是自由,还到处演讲,写文章抨击时事,她心里装着的,都是这些,根本不懂,也不屑于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说到这里,吴敬中声音沉了几分,看向余则成:

    “她还不如什么都不懂,也不认字,整天满眼满脑都是那些家长里短的事。“

    “你应该也知道,越是那些整天家长里短的女人,在这种家庭,越能吃的开。“

    ”因为,人都喜欢听别人的隐私,那些到处扯闲篇的女人,看上去自然会有人缘。“

    余则成认真听着,心里不觉有些心痛。

    雪漫长的太像左蓝,连性格都有些相像,只可惜,左蓝死了,还是为了救他才死的。

    这是他永远无法弥补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将她偷偷藏在心底。

    虽然他知道,梅雪漫不是左蓝,她是另一个人。

    但在他心里,还是会不由自主把她跟左蓝联系到一起。

    他真心希望她幸福,像小鸟一样,自由自在在天空飞行,做她想做的事。

    蔡瀚青人不错,雪漫跟他在一起,应该能生活的不错。

    只是,蔡家家大业大,吴敬中的担心不是没道理,这种人家,门第高,规矩多,确实不适合梅雪漫。

    “本来那天你来家里吃饭,我就想跟你说这件事,后来怕你梅姐又责怪我瞎担心,就没说。”

    吴敬中继续道,

    “你心思细,看人稳当,办事周全。”

    ”小女雪漫这件婚事,往后很多地方,我想多托付你帮着留心,帮我操心一二。”

    余则成点头,斟酌着回话:

    “站长的顾虑合乎情理。“

    ”豪门联姻看着光鲜,内里的规矩摩擦确实多。“

    ”您放心,若是有需要我搭手留意、从中周旋的地方,我会留心。”

    吴敬中点点头,又叹口气:

    “蔡家催得紧,婚事流程、聘礼宴席都在推着走。”

    “很多事情身不由己,有你帮我多看着点,我心里能稍微松一点。”

    “我记下了。”

    余则成没有多说,依旧是那副稳重本分的样子。

    回到办公室,余则成站在窗前,眼睛看着外面。

    楼道里,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不用问也知道,肯定严崇明在准备赴港的事情。

    没过一会儿,行动队的人跑出楼门,开车出去。

    余则成转回身,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那本笔记本,眼睛盯着上面的字,面上依旧是一贯沉稳淡漠的模样。

    新政权刚成立,正需要人才建设,沈济安正是国家急需的栋梁之才,一旦被劫持至岛上,损失无法估量。

    闫崇明携重兵赴港,全程守株待兔,封锁所有常规通关路线,我方香港接应同志不知道,这很危险。

    必须尽快将这个消息送出去。

    余则成抬起头,眼睛看向门口,抬手拿起话筒:

    “晚秋,雪漫的婚期快到了,你之前的旗袍太素,抓紧再去做件喜庆点的吧!”

    对面传来穆晚秋的声音:

    “抓紧?我,我,我中午正好想出去买点东西,要不,要不就中午吧?”

    余则成咧嘴笑笑:

    “这么着急啊!是不是早就想做新衣服了?“

    电话对面,穆晚秋低声“嗯”一声:

    “都多久没做新衣服了,你心里没点数吗?”

    余则成接话:

    “那,那就中午,我去家里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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