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余则成早早出门,清晨的空气有些湿冷,半空笼着一层薄雾,潮气裹在风里,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天刚蒙蒙亮,街边日式老房子的屋檐还凝着露水。
余则成把轿车停在上次吃早餐的巷子口,熄了火,静坐片刻,目光透过车窗玻璃,快速扫过巷口两端,确定没人盯梢,才推开车门下来。
老旧的柏油路,上面已经被泥土覆盖,只隐隐约约露出一点柏油的原色。
电线杆密匝匝立在骑楼旁,电线蛛网一样横在半空。
一阵风吹过来,余则成不由往上拉了拉衣领,又缩缩脖子,沿着骑楼边快步往前走。
这条街保留着不少日据时期留下的两层砖房,洗石子墙面已经泛旧,临街的铺子大半开了门。
他要去的还是上次那家早餐摊,就在一排商行中间,支着简易的木棚,铁皮烟囱正慢悠悠往外飘着白汽,豆浆和葱油饼的香气顺着晨风散开。
摊子周围散落着几张破木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口音驳杂,有闽南话,也有各地随迁来岛的外省口音。
摊主夫妇手脚麻利,舀豆浆、翻烙饼。
余则成拣了个靠棚边、视野开阔的木桌坐下,位置刚好可以把大半街巷收在眼底。
最重要的,是转角处的出租屋。
上次,就是在这里,余则成看到苏若男从出租屋出来。
自从上次苏若男从豪泰西餐厅跑出去,就再也没有音讯。
当时,他是叮嘱过胡明泉,提前安排一辆车等在餐厅门口,等苏若男一跑出来,就让她上车,然后拉到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
他之所以没让胡明泉杀掉苏若男,不为别的,只是觉得这个女人虽然可恨,但罪不致死。
只要她能在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安分守己,就可以了。
这几天,余则成忽然觉得,凭苏若男的性格,很难真正安分守己,所以才想着过来看一眼。
“一碗热豆浆,两张葱油饼。”
余则成抬脸看向早餐店老板,声音放得平和。
老板头也没抬,答应一声,继续埋头干活。
余则成转过头,胳膊放在膝盖上,神色松弛,目光不急不缓地漫过街面。
街上的行人陆续增多,大多是挎着菜篮的本地妇人,和穿着灰布中山装的公务人员。
还有几个挎步枪缓步巡逻的宪兵,宪兵的皮靴踩在路面,节奏沉稳,时不时停下打量路过的人。
远处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驶过,也有军用吉普车沿着主干道匆匆开过。
墙面上贴着警备总部的告示,白底黑字,戒严、防谍的字样格外扎眼。
豆浆端上来,瓷碗冒着温热的白气。
余则成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饼慢慢吃,余光持续留意着巷口。
周遭食客的闲谈断断续续飘进耳朵,有人说起市面物资紧俏,有人低声聊马场町的风声,话语都压得很轻,不敢高声。
薄雾慢慢散开,晨光透过榕树的枝叶落下来,在地面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
一口热豆浆入喉,暖意压下清晨的湿冷,余则成不由浑身舒畅,眼神瞥过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他心里清楚,这热闹平和的早餐市井,只是表象,暗处的监视、排查、罗网,遍布每一条街巷。
吃完最后一口葱油饼,余则成又端起瓷碗,把剩下的豆浆一饮而尽。
他拿出手绢擦擦嘴,从口袋摸出零钱,轻轻放在木桌面上,眼角余光扫过上次看到苏若男出现的街角。
没有苏若男的影子,这也在意料之中,余则成站起身,往停车的方向走去。
余则成的车刚开进站里,就看到洪秘书站楼门口,一副焦急等待的样子。
洪秘书看到余则成的车,几步跟上来,还没等余则成停稳,拍着车窗玻璃:
“余副主任,哎呀,你可来了,快快,站长正找您呢!”
余则成停好车,推门下车:
“发生什么事了?”
洪秘书跟在后面:
“上去您就知道了。”
站长办公室,吴敬中坐在正中间沙发上,神色严肃冷峻,严崇明和闫正民坐在左侧沙发,余则成敲门进来:
“站长,您找我?”
吴敬中抬起眼皮看他一眼,指着右侧沙发:
“坐吧!”
余则成走过去,轻轻坐下。
吴敬中坐正身子:
“上面急令,十天后,沈济安将从海外抵港,计划经香港返回大陆,投身新政权建设。”
闫正民眼神一凛:
“站长,上面的意思是?”
“截下来。”
吴敬中语气干脆,不带半分迟疑:
“当时迁时老头子就强调,能带走的一律带走,一点不给他们留,不管钱财物,还是人。”
说着,吴敬中眼神扫过三个人:
“这个人,可不是指的普通人,而是指的人才。”
“人才最稀缺啊,走到哪,都需要人才,没有人才,抱着诺大一个摊子,也是白搭,早晚赔进去。”
“这一点,上面一直坚信不疑。”
”这个沈济安,你们谁了解?“
说完,眼睛睁的大大的,微微张着嘴,看着面前三个人,一脸好奇。
闫正民转头看一眼严崇明,又看看余则成:
”我就是听说是个科学家,研究什么的,还,还真不了解。“
严崇明摇摇头,一脸窘迫:
”我,我就更不了解了,平时我都不怎么关注这些。“
吴敬中看向余则成:
”你呢?“
余则成沉思片刻:
”我了解的也不多,好像是研究工程力学和物理学的科学家。“
“不仅如此,据说此人不光在科学界很有名,在其他很多领域都颇有造诣,是个少有的全才。”
吴敬中脸上微微露出一丝笑意,点点头,转头看向闫正民和严崇明:
“你俩也要多看报,多学习,则成在这方面,是有优势的。”
说完又看向余则成:
“有一点你还不知道,这个沈济安的父亲以前曾在国民政府教育厅任职,说起来,他也是党国的人啊!”
“所以,这次一定要把他带来岛上,绝不能让他去了那边。”
接着转头看向闫正民:
”闫处长刚办完老金的案子,需要时间休整。“
接着沉思片刻,看向严崇明,声音铿锵有力:
“严处长,你带人即刻奔赴香港,全程隐秘布控,务必阻止沈济安前往大陆,用尽一切办法,将他弄来岛上。”
“这是上面的命令,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严崇明腾的站起身:
“卑职明白!我即刻挑选精干行动队员,提前赶赴香港布点,封锁码头、车站、口岸所有出境通道,死死盯住目标,绝不给对方任何接应机会。”
“切记低调行事。”
吴敬中叮嘱,
“香港鱼龙混杂,各方势力交错,不许闹出动静、暴露身份,悄无声息把人带走即可。“
“是。“
严崇明大声应道。
”还有。“
吴敬中深吸一口气:
“我会提前通知保密局香港站的人,到时会有人接应你们。”
“在香港,人生地不熟,有事你们要多跟他们商量。”
“当然,需要他们做的,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严崇明一脸郑重:
“明白,站长放心。”
吴敬中朝天摆摆手:
“去忙吧。”
严崇明起身出去。
吴敬中又转头看向闫正民:
“闫处长,最近有没有陈九洲的消息?”
闫正民摇摇头:
“还没有。”
吴敬中不由皱了皱眉:
“这个陈九洲,能成立全岛第一大黑帮,就不是简单人,这事还要继续追查,切不可大意啊!”
闫正民脸一下子沉下来,皱着眉头:
“我知道,但,但毕竟在这个地方,他比我们都熟,随便往哪一藏,我们都很难找到。”
说着,停顿一下,又道:
”更何况,我们在明处,他在暗处。“
吴敬中点点头:
”不管怎样,还是让弟兄们多留意,你也要多个心眼儿,我总觉得,陈九洲早晚会回来报仇。“
办公室一下子安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吴敬中才抬头看着闫正民:
”闫处长,陈九洲的事,你还得再加大力度搜寻,最好不要太声张,他陈九洲在暗处,咱们的搜查也暗暗进行。“
闫正民点点头:
“站长,我,我知道了。”
吴敬中点点头:
“当然,也要多动动脑子,陈云樵不是陈九洲的亲侄子吗,看看他能不能帮上忙?”
闫正民像忽然想到什么,瞪大眼睛看着吴敬中:
”站长的意思是?“
吴敬中皱着眉头:
”我没什么意思,我也只是提个醒。“
说完看着闫正民:
”你也回去忙吧,我跟则成说点事。“
闫正民一怔,瞥了眼余则成,站起身:
“那行,我先回去,你们聊。”
办公室只剩下吴敬中和余则成两个人。
窗外天色慢慢沉下来,屋里愈发阴暗,吴敬中抬手打开台灯:
“你看看这天,又要下雨了,唉!三天两头下,真让人受不了。”
说着,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脸上少了平日里的凌厉,裹着一层沉甸甸的愁绪,轻轻叹口气。
“他妈的什么陈九洲科学家的,让他们忙去吧,我留下你,是有件私事。“
余则成坐在那里,一脸恭敬,看着吴敬中,语气平和:
“站长您讲。”
“还不是雪漫的婚事。”
吴敬中缓缓开口,
“蔡家那边让人催了,这几天就定日子。”
“还有你梅姐,比蔡家还着急,天天嘟囔,抱怨我不够上心。”
“我跟你说,这女人哪,要不怎么说是女人啊,确实头发长见识短。”
”不就一个蔡家吗,不就有几个臭钱吗?我们雪漫也不差啊,至于整天火急火燎,恨不得立刻把雪漫嫁过去。“
”好像不赶紧抓住,雪漫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的人家似的!“
”哼,想想就憋气。“
余则成微微点头:
”站长说的对,咱不能太着急。“
吴敬中使劲点点头,看着余则成:
“要不我怎么就喜欢你呢?你看,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对吧?”
说完,没等余则成接话,接着道:
“蔡家有钱有势力,风光体面,说起来是真不错,不知多少人想上赶着高攀。“
”可我心里还是不踏实。“
”蔡家门第太高,规矩多,大家族里面盘根错节,人情复杂“
”雪漫性子单纯直爽,不懂得豪门里面那些弯弯绕绕。“
”真嫁过去,不一定能适应。“
”最关键的,这种家庭,人心复杂,真有人跟她斗心眼,她不一定是对手。“
说着,一脸认真看向余则成:
“别看雪漫整天怼天怼地怼空气,嘴里不是民主就是自由,还到处演讲,写文章抨击时事,她心里装着的,都是这些,根本不懂,也不屑于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说到这里,吴敬中声音沉了几分,看向余则成:
“她还不如什么都不懂,也不认字,整天满眼满脑都是那些家长里短的事。“
“你应该也知道,越是那些整天家长里短的女人,在这种家庭,越能吃的开。“
”因为,人都喜欢听别人的隐私,那些到处扯闲篇的女人,看上去自然会有人缘。“
余则成认真听着,心里不觉有些心痛。
雪漫长的太像左蓝,连性格都有些相像,只可惜,左蓝死了,还是为了救他才死的。
这是他永远无法弥补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将她偷偷藏在心底。
虽然他知道,梅雪漫不是左蓝,她是另一个人。
但在他心里,还是会不由自主把她跟左蓝联系到一起。
他真心希望她幸福,像小鸟一样,自由自在在天空飞行,做她想做的事。
蔡瀚青人不错,雪漫跟他在一起,应该能生活的不错。
只是,蔡家家大业大,吴敬中的担心不是没道理,这种人家,门第高,规矩多,确实不适合梅雪漫。
“本来那天你来家里吃饭,我就想跟你说这件事,后来怕你梅姐又责怪我瞎担心,就没说。”
吴敬中继续道,
“你心思细,看人稳当,办事周全。”
”小女雪漫这件婚事,往后很多地方,我想多托付你帮着留心,帮我操心一二。”
余则成点头,斟酌着回话:
“站长的顾虑合乎情理。“
”豪门联姻看着光鲜,内里的规矩摩擦确实多。“
”您放心,若是有需要我搭手留意、从中周旋的地方,我会留心。”
吴敬中点点头,又叹口气:
“蔡家催得紧,婚事流程、聘礼宴席都在推着走。”
“很多事情身不由己,有你帮我多看着点,我心里能稍微松一点。”
“我记下了。”
余则成没有多说,依旧是那副稳重本分的样子。
回到办公室,余则成站在窗前,眼睛看着外面。
楼道里,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不用问也知道,肯定严崇明在准备赴港的事情。
没过一会儿,行动队的人跑出楼门,开车出去。
余则成转回身,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那本笔记本,眼睛盯着上面的字,面上依旧是一贯沉稳淡漠的模样。
新政权刚成立,正需要人才建设,沈济安正是国家急需的栋梁之才,一旦被劫持至岛上,损失无法估量。
闫崇明携重兵赴港,全程守株待兔,封锁所有常规通关路线,我方香港接应同志不知道,这很危险。
必须尽快将这个消息送出去。
余则成抬起头,眼睛看向门口,抬手拿起话筒:
“晚秋,雪漫的婚期快到了,你之前的旗袍太素,抓紧再去做件喜庆点的吧!”
对面传来穆晚秋的声音:
“抓紧?我,我,我中午正好想出去买点东西,要不,要不就中午吧?”
余则成咧嘴笑笑:
“这么着急啊!是不是早就想做新衣服了?“
电话对面,穆晚秋低声“嗯”一声:
“都多久没做新衣服了,你心里没点数吗?”
余则成接话:
“那,那就中午,我去家里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