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美人旗袍店二楼工作间,余则成坐在那里:
“十日后,科学家沈济安抵港,然后从香港返回大陆。“
“吴敬中已经布置下去,严崇明即刻待人出发,提前赴港布控,全域封锁劫持,将沈济安押来岛上。”
“沈济安是国家建设需要的栋梁之才,需要尽快向上级汇报,以免让沈济安落入严崇明之手。”
朱孝齐坐在余则成对面,一脸认真严肃:
”好,这个情报特别重要,我会尽快向组织汇报。“
余则成点点头:
”到时,严崇明带去的人,还有保密局香港分站的人,应该都会投入到这件事上,敌人在暗,我们在明,最怕他们使阴招。“
“最关键的,万一他们接不到人,肯定会采取暗杀行动,这是保密局一贯的作风,应该也是上面的意思。”
“目的只有一个,能接来岛上,为党国做事是最好的,万一接不到,也绝不可能让沈济安活着去大陆,为新政权建设添砖加瓦。”
说完,沉思片刻:
”我的建议,使用围魏救赵之计。“
朱孝齐伸着脖子:
”围魏国救赵?展开讲讲!“
余则成脸上不动声色:
”接应的人正常不变,再派一波人去突袭保密局香港潜伏情报据点。“
“一旦据点被袭,香港站的人首先会回去救援,就连严崇明,估计也会忍不住回去查看情况。”
“这还没完,等他们一动,目标就暴露了,我们的人再主动袭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这样一来,他们就会很被动,甚至很狼狈。”
”我们的人正好趁机护送科学家离港归国。“
“当然,偷袭时间选择上也很重要,最好选在沈济安结束香港的演讲,准备起身回国前。”
听余则成这么说,朱孝齐使劲点头:
“这个建议很不错,我会一并向组织汇报。”
余则成点点头,问:
”最近有没有胡明泉的消息?“
朱孝齐摇摇头:
”没有。“
余则成声音很轻:
”没有也好,至少说明他是安全的。“
接着想起陈九洲,道:
”闫正民正在暗查陈九洲的下落,陈九洲这个人很危险,下一步估计会报复,让咱们的人多留意。“
朱孝齐答应一声:
”放心吧,咱们的人都在暗处,正常不会有事的。“
余则成叹口气:
”还是要多留心。“
朱孝齐点头:
”我会通知大家的,其实也没几个人,就是你我,胡明泉,还有高雄那边几个新同志。“
接着像想起什么,道:
”最近来店里的客人很多,特别那些高官太太们,还有,还有毛夫人,郑太太,等等。“
“以后你尽量少过来,万一碰上,会引起怀疑,实在有事,直接让晚秋过来就行,这么久了,她应该也成长不少。”
余则成迟疑片刻:
“也好,以后有事尽量让晚秋过来。”
从虞美人旗袍店出来,余则成扶着穆晚秋正要往停车的方向走,一辆黑色小轿车正贴着余则成的车停住,闫正民和谢永祥推门下车。
余则成心里一怔,表面不动声色:
“闫处长,这么巧?你这是,有公务啊?”
闫正民咧嘴笑笑,眼神却瞥向穆晚秋:
“余副站长对太太,那真没得说,连买衣服这种事,都要亲自陪太太来!“
余则成心一沉,脸上笑的自然:
”晚秋这不是怀孕了吗?身子不方便,一个人出来,我不放心!“
闫正民眼神瞥了眼穆晚秋的肚子:
”哦对了,你看我这个脑子,竟然忘了这茬。“
接着往旁边让了一步:
“那行,我还有公务,就不多聊了。”
说完看一眼谢永祥,两人径直往旗袍店走去。
穆晚秋抬头看了眼余则成,余则成心里又是一怔,面上不动声色,轻声道:
”那,我先送你回去,再去站里。“
两人上车,关好车门,穆晚秋立马一脸紧张:
”则成,他们,他们怎么去了旗袍店?他们,他们不会发现了什么吧?朱,朱老板他,他不会有危险吧?“
余则成脸色阴沉,透过车玻璃看向虞美人旗袍店:
”不知道,现在还不好说。“
说着发动车子。
穆晚秋看余则成发动车子,忙阻止:
”要不,要不咱等会再走吧?看看,看看到底什么情况,他们不会抓走朱老板吧?“
余则成踩了下油门,车子缓缓往前驶去,轻声道:
”越是这个时候,越要走,要在这里等着看,只能成为怀疑对象。“
”再说了,就算你看到他们抓走朱老板,又能怎样?难不成你还想上去阻止?“
”记住,干我们这行的,首先要保全自己,我们活着,一切都还有希望。“
穆晚秋似懂非懂,眼睛看向窗外,半响才道:
”则成,我,我害怕。“
余则成转头看向她:
”不用怕,有我呢。“
闫正民和谢永祥走进虞美人旗袍店,谢永祥像发现新大陆,两眼放光:
”乖乖,我还是第一次进来,没想到里面这么大!“
闫正民狠狠瞪他一眼:
“办正事!”
谢永祥忙恢复往日的样子,对着跟过来的服务员:
“刚才出去那一男一女,经常来吗?”
服务员皱了皱眉,又抬手摸了摸后脑勺:
“您是说哪个?”
说着,伸着头往外张望,闫正民不耐烦:
“哎呀,就是一位姓穆的太太,经常来吗?”
服务员恍然大悟:
“您是说那一对啊,经常来。”
接着又摇摇头:
“也不经常来,最近就没怎么看到他们来。”
“那位太太可有钱了,每次来,都做我们家最贵的旗袍。”
话音刚落,一位太太走过来:
“你们家最贵的旗袍是哪家,指给我看看!”
服务员一下子喜笑颜开,转头看向太太:
”太太您跟我来。“
闫正民和谢永祥站在那里,看着那位太太,过了好一会儿,才一摆手:
”走吧!“
谢永祥答应一声,跟出去。
走到车旁,闫正民又回头看一眼虞美人旗袍店:
”这家店,让人给我盯紧喽,我就不信他余则成会这么好,真的是陪太太出来做旗袍。“
三天后,严崇明带着从行动队抽调的十名精干特务乘“万福号”抵达香港。
香港站早就派人等候在码头,接到严崇明一行人直接送往离香港站不远的隆华酒店。
严崇明坐在车里,眼睛看向车窗外。
北风裹着咸腥的海风扫过湾仔的街巷,冷得人鼻尖发僵。
德辅道的双层电车叮铃铃缓缓碾过铁轨,铜铃声响穿过密密麻麻的竖式招牌。
药材行、海味庄、苏杭成衣、凉茶铺的木牌一个挨着一个,黑底金字,有些边角已经被海风蚀得发毛。
三四层高的唐楼沿着街面排开,骑楼向外探出,木柱潮湿,墙角渗着经年的水渍。
骑楼底下光线偏暗,一盏钨丝灯泡悬在横梁上,昏黄摇晃。
一些穿灰布短棉袄的难民蜷在柱边,怀里紧紧裹着包袱,脑袋埋在膝盖,偶尔抬头,呼出一团淡淡的白汽。
旁边的凉茶摊支着木桌,铜茶壶咕嘟冒着热气,老板拿着蒲扇轻轻扇火,沙哑地吆喝:
“五花茶,廿仙一碗,去寒降火。”
石板路上人来人往,穿西装大衣的西方人和洋行职员,手提公务包,昂首挺胸快步走在街面上。
穿藏青长衫的商人拢着袖口,鼻梁上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上的礼帽帽沿拉的。
穿旗袍女子裹着针织坎肩,提着手包,小心翼翼避开路面的积水。
几辆黄包车停在巷口,车夫光着额头,毛巾搭在肩头,低声招揽客人,橡胶车轮碾过碎石,咕噜作响。
远处电车的铃声、小贩的叫卖、茶楼里飘出来断续的粤曲混在一起,一层叠着一层。
不远处的街角,一个穿卡其制服的华籍警佐斜靠着墙,看似闲散地把玩警棍,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张陌生面孔。
天星小轮悠长的汽笛从维港方向遥遥传过来,隔着一排屋宇,闷闷的,像一声压住的叹息。
不能不说,香港确实更繁华一些。
严崇明微微皱了皱眉,大约去年这个时候,大陆溃败,南京稽查戍卫队很多人跑来香港。
当时,严太太也劝他来香港,只是,正在他犹豫时,就被拉去岛上。
想到这,严崇明不由叹口气。
他心里清楚,在保密局这种地方任职,他并没有优势,办案不得力,升职无望,只能坐等退休。
这次,上面又派他来香港执行这项任务,无疑又是一次对他极大的考验。
他知道,老头子一直特别重视人才,当年迁岛时,为了将人才都弄走,可是费了不少劲儿。
确切的说,上面不是真正重视人才,只是不想让人才落到新政权手上。
这项任务,也是上面派下来,足见重视程度。
若办的好,不一定有功,但若办不好,肯定就是过了。
严崇明不由深吸一口冷气,脸色变得冷厉,手不由摸了摸别在腰间的枪,心里拿定主意:
能挟持走他最好,实在不行,就干掉他,就算死,也要让他死在这片土地上。
不知不觉,车子开到隆华酒店,严崇明随接站人员前往三楼西侧私密套房。
房间内,暖黄壁灯压着光线,厚重的丝绒窗帘死死遮严窗外的市井喧嚣,隔绝了街市的电车铃与人声。
保密局香港站站长梁士诒早已等候多时。
他四十多岁,身着笔挺深色西装,没有佩戴任何徽章,眉眼狭长阴鸷,周身是常年潜伏海外、周旋各方的老练城府。
桌上已经摆好了红酒,还有备用白酒,几碟港式精致冷盘,是香港站专属的私密待客排场。
听见门外脚步声,梁士诒立刻起身,脸上褪去平日的冷峻,堆起熟稔又热络的笑意,快步上前迎住进门的严崇明。
“崇明老弟,可算把你盼来了!一路海路颠簸,辛苦辛苦。”
严崇明风尘未褪,一身中山装,眉宇间带着一股干练肃杀之气,抬手行礼:
“梁站长。”
“不必多礼,私下会面,没有上下级那套规矩。”
梁士诒笑着按住他的手臂,引他落座,亲自拿起酒杯斟酒:
“自从内地局势变动,咱们难得碰头,你远道来港,是贵客。”
套房内安静封闭,除了两人,角落站着两名香港站特务。
随严崇明来港的谢永祥和其他八名特务,被安排在另一个房间。
梁士诒将满杯酒水推到闫崇明面前,端起自己的杯子轻碰一下:
“来,老弟,先喝一杯驱寒。“
”香港这冬天,湿冷入骨,委屈你们了。”
严崇明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放下酒杯:
“梁站长客气。“
”此次奉命赴港,身上担着任务,不敢言辛苦。”
“我知道。”
梁士诒缓缓点头,笑意淡去几分,
“密电我已经收到,严老弟放心,香港站会全力配合。”
严崇明沉声开口:
“梁站长应该知道,老头子对这个沈济安很重视,这次,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平安回到大陆。”
“否则,你我都会吃不了兜着走啊!”
梁士诒夹起一个虾仁放嘴里,慢悠悠咽下,语气松弛:
“放心,香港是我的地盘。“
”码头、旅店、出入境关口、外籍巡警线,我全部打通。“
”这个沈济安在港暂住的落脚点、出行路线、随行安保人数,都会在我们的监视范围内。”
他抬眼看向严崇明:
“崇明老弟,你是个讲义气的人,当年没有你网开一面,我弟弟士麟恐怕已经。“
话还没说完,严崇明抬手阻止:
“梁站长,过去的事就别提了,我跟士铭毕竟曾经一起共事,帮他一把,也是理所应当,不必太过挂怀。”
“再说了,当年那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有,还有士麟知道,就可以了,多说对谁都不好。”
当年,梁士诒的弟弟梁士麟跟严崇明一起,同在南京稽查卫戍队任职,梁士麟因偷偷放走一个地下党嫌犯被查办。
梁士诒为救弟弟,求到严崇明头上,因当时军队溃败,高层正策划迁台事宜,人心涣散,严崇明便手下留情,让梁士诒将弟弟带走。
听严崇明这么说,梁士诒内心不由感动,端起酒杯:
“崇明老弟,往后,你就是我梁士诒的亲兄弟,这次行动,香港站外勤、暗探全部听你调遣。”
严崇明微微颔首:
“多谢梁站长信任。“
梁士诒抬高嗓门儿:
“以后私下就别叫站长了,叫大哥。”
严崇明不由咧嘴笑笑:
“行,那,那听你的,以后,以后就叫大哥。”
梁士诒笑道:
“叫大哥就对了。”
严崇明放下酒杯,看着梁士诒:
“大哥,此次任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一旦沈济安成功归国,大陆军工科研势必突飞猛进,我们再无制衡之机。”
“这,这是上面最忌惮的。”
“说得透彻。”
梁士诒再度举杯,寒暄过后,气氛骤然凝重。
“我拟定两套方案。”
梁士诒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线,
“第一套,深夜突袭沈济安暂住公寓,控制随行人员,不伤及他和家人的性命,以家人安危、优渥条件胁迫,逼他随你回岛,为我方所用。
第二套,若是对方安保严密、抵抗激烈,直接武力控制,绑架到船上,宁可强行扣押,绝不放行归国。”
严崇明凝神听完,思索片刻:
“还有第三套,若前两套都无法顺利执行,便。”
说着,抬起手,做出砍头的姿势,意思是将其杀害。
梁士诒一愣:
“真会到那一步吗?不至于吧!”
说着,沉思片刻,抬头看着严崇明:
“我听报社的朋友说,沈济安抵港后,先去港大演讲,所有行程,都有记者跟踪报道。”
“真若将其杀害,到时恐怕舆论哗然啊!”
严崇明双眉紧锁:
“顾不了那么多了,这也是权宜之计。“
说着往前探着头,压低声音:
”真让他回了大陆,上面肯定震怒,到时,你我仕途都会毁于一旦啊!“
梁士诒认真听着,不住点头:
“就按老弟的办。”
严崇明继续道:
“当然,优先第一套。“
”总局要的是人才,不是尸体。“
”尽量隐秘行动,不惊动港英警方、不闹出舆论风波。“
“英雄所见略同。”
梁士诒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我已经吩咐下去,所有精锐暗探,轮换蹲守,明天起,全程配合你的调度。”
窗外,香港的夜依旧繁华喧闹,茶楼余曲、街市叫卖隐约可闻。
套房里,酒温菜暖,梁士诒和严崇明边吃边聊,敲定一场暗处的掠夺与暗杀布局。
酒过几杯,寒暄尽去,梁士诒放下酒杯,从口袋摸出一张折叠的素白纸图,是一张手绘的沈济安暂住公寓地形图。
梁士诒轻轻打开地形图,抬头看着严崇明:
“我得到的消息,七天后,沈济安乘坐的飞机将会在启德机场降落,具体时间,我们还需进一步证实。”
“入住公寓已经定好,就在这个位置。”
梁士诒说着,指尖点在图纸正中,笃定道:
“就在中环半山公寓。“
严崇明好奇往前伸了伸脖子,梁士诒随手将图纸递过来:
“你先看看。”
严崇明接过图纸,认真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
”我看这个公寓离我们这里不远啊?“
梁士诒脸露笑意,点点头:
“对,不到三公里。”
“而且,据港大负责接待的同志透露,随行的只有两名助手。”
严崇明瞪大眼睛看着梁士诒:
“两名助手?”
梁士诒点点头:
“到时,港大也会派两个人去机场接人,并没有专门安排警卫人员。”
“港英当局目前只当普通过境学者,完全没有设防,这是我们最好的窗口。”
严崇明眼神又看向图纸,目光扫过每一条巷道:
“我觉得没那么简单。”
“既然我们得到的消息是,沈济安途径香港,然后前往内地。”
“大陆那边就不可能没有任何动作,说不定,他们跟我们一样,也在暗中布置。”
梁士诒表情严肃:
“老弟说的是,为确保万无一失,我们需要提前做个各种准备。”
严崇明叹口气:
“是啊,这次任务,无论如何都只能成功,不能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