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保密局本部办公室。
窗外海风凛冽,阴云压顶,办公室内门窗紧闭,连空气都透着死寂,办公桌旁边的座钟滴答作响,声音尤其显眼刺耳。
毛人凤手中捏着一份密报,脸色阴沉得可怕,指尖不由用力,纸张边角微微皱起。
吴敬中垂手站在桌前,神色恭谨,心里绷紧弦。
半响,毛人凤把密报放桌上往前推了推,声音压得很低:
“敬中,你看看这个。“
“闫崇明接应沈济石那天,机场除了港大负责接机的工作人员和我们的人,还发现了那边的人。”
吴敬中一愣,瞪大眼睛:
”什么?那边的人?怎么可能?“
说着,上前一步,拿起那份密报。
没错,密报上清清楚楚写着,在机场发现了那边的人,看上去目标也是沈济石。
吴敬中一副惊讶的样子,眼睛依然瞪着,嘴张得老大,抬头看向毛人凤,两手捏着那份密报:
”这,这,这怎么可能?“
边说边往前半步:
”局座,这,这,这事我们可一直严格保密的。“
毛人凤坐在那里,两眼死死盯着他,目光锐利,白眼球上布满红血丝。
吴敬中看毛人凤只是盯着自己,也不说话,内心没底,压低声音:
”会不会,会不会那边跟我们一样,早就得到消息?“
说完,额头悄然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忙从上衣口袋摸出一个手绢,抬手擦汗。
毛人凤这才开口道:
“这次接应属于特级密令,时间、地点,只有总部和你们站少数几个人清楚。”
“那边的人能精准到机场蹲守,绝不是碰巧。”
”至于那边到底什么时候得到的消息,我已经让人去查。“
说着,身子微微前倾:
“若最后确定消息是从我们这边走漏的,那就确定,我们内部,有奸细!”
吴敬中站在那里,屏住呼吸,过了一会儿,才缓缓点头:
“局座说得是,香港行动全程加密,能在机场碰到,说明他们对沈济石落地时间把握精准,肯定是得到了确切消息。”
“若不是提前通过其他渠道得到消息,问题必然出在保密局内部。””
“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个。
”毛人凤踱步走到窗前,语气带着忌惮
,“如今退守台岛,各处站点人心惶惶,不少人暗存异心“
”。这个内奸不揪出来,往后所有人才接应、情报部署、外勤任务基本会全暴露在敌人那边,恐怕,,我将们永无宁日。
说着,一屁股坐沙发上,抬眼看着吴敬中:
”你认为,这个人会是谁呢?“
吴敬中脑中立马闪过余则成的名字,随即装作一脸思索的样子,沉思片刻,满脸疑云,皱着眉头:
”局座,属下愚钝,这个,这个,这个,属下着实不敢乱猜。“
毛人凤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一小口,嘴笑微微上翘:
”敬中啊,这么多年,你还是说话办事滴水不漏。“
说完,指着旁边的沙发空座:
”过来,坐下聊聊。“
吴敬中答应一声,走过去慢慢坐下。
毛人凤收起嘴角的笑意,冷声道:
”这次,多亏梁士诒多个心眼,将报告打到我这里。”
说着,转头看向吴敬中:
”若是严队长将报告打到你那里,说不定,该会引起某些人的警觉了。“
听毛人凤这么说,吴敬中内心一怔,脸上不动声色:
“局座这意思,内鬼出在台北站?”
毛人凤微微往前欠了欠身子,伸手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又把烟盒轻轻往吴敬中那边推了推:
”自己取。“
吴敬中会意,先拿过烟盒,从里面抽出一支烟,放在烟盒上,又拿起打火机,“啪”一声,火苗窜出。
吴敬中抬起另一只手挡住火苗,小心凑到毛人凤面前,火苗凑近烟蒂,毛人凤微微吸一口,火光暗下去,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冒出来,抬眼看着吴敬中:
“我没这么说!”
“现在还不是做结论的时候,很多事,要慢慢查。”
说完,又猛抽一口烟,张口嘴,烟雾瞬间从嘴里喷涌而出,沉思片刻:
“不过,要真是出在内部,那这个人绝不是寻常人。”
“要知道,现在保密局内部的人,可都是元老级的人物。”
“既然这样,那这个人势必隐藏的很深,不然,也不可能跟来这里。”
吴敬中拿起自己那支烟,放在唇上,点燃烟,轻轻吸一口,叹口气:
”局座说的对,若真出在内部,此人必然有两下子。”
毛人凤“嗯”了一声,伸手将烟灰轻轻弹进烟灰缸,动作很慢,不慌不忙,像是在处理一份文件。
“你说的没错,所以,我们不能太着急,免得打草惊蛇。”
“局座考虑周到。”
吴敬中低声道,
“此事需要考虑周到,最好想个万全之策。”
毛人凤中指和食指夹着烟,指尖微微用力,两眼看着吴敬中,吸了一口,声音压得很低:
“你说得对。”
他忽然把烟按进烟灰缸,慢慢的用力往下压,烟蒂在烟灰缸里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所以,此事先不要声张,除了你我,任何人不能知道。”
吴敬中点点头,一脸严肃。
“局座放心,属下绝不对外透露半个字。”
毛人凤点点头,重新拿起烟盒,又抽出一支。
吴敬中站起身,刚要拿火机帮毛人凤点烟,毛人凤摆摆手,示意吴敬中坐下,只是将烟捏在手里,叹口气: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要想个万全之策啊!”
吴敬中微微颔首,沉思片刻,缓缓开口:
“局座,硬查不可取,一旦打草惊蛇,内奸蛰伏不动,我们再想揪出他,难如登天。”
毛人凤看向他:
“那依你之见?此事必须尽快了结,不能拖太久。”
吴敬中眼底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微光,语速平缓,条理清晰:
“卑职以为,可用反间计,辅以抛砖引玉。”
毛人凤一听,面露疑惑,微微一笑:
“反间计?说来听听。“
吴敬中坐正身子:
”所谓反间计,核心是疑中生疑、以假乱真。“
”既然我们确定内部有奸细,知道对方在窃取情报,那,我们索性佯装不知,故意泄露一份虚假的绝密任务。“
说着,吴敬中抽口烟,浑身猛然放松一下,轻轻吐出一圈烟雾:
”再用抛砖引玉之计,以假任务为诱饵,引蛇出洞。“
”不用大动干戈排查,只需静待动静,谁把假情报传出去,谁就是藏在我们身边的钉子。”
毛人凤眼神一亮,紧绷的面色稍稍缓和,微微点头:
“接着说,具体怎么做。”
吴敬中又猛抽一口烟,烟雾顺着鼻子嘴角溢出来,不疾不徐,娓娓道来:
“第一步,造假局。”
“我们对外放出口风,说准备二次派人去香港,接应另一位科学家。“
”同时伪造全套密件:接机时间、外勤名单,样样齐全。“
”这份假密档,只有限定几个人能接触,故意留出一点机会,方便内奸看到。”
“全程不设防、不警告,装作戒备疏漏的样子。”
“第二步,设暗哨。”
“秘密派遣绝对可靠的外勤,双线布控。”
“一边监视所有接触过这份假密档的站内人员,记录所有人的言行、通讯、外出动向。”
“一边联络香港潜伏眼线,全程盯死机场、码头,等待那边的人上钩。”
“第三步,收网取证。”
“若是我们的假情报泄露,香港机场必然会再次出现中共蹲守人员。”
“届时,将那人抓住,便能确定泄露情报之人。”
“不仅如此,我们这边之前也有记录,很容易抓住内奸。”
“这样,人赃并获,无可辩驳。”
听完这番布局,毛人凤心头的阴霾散去大半,连连点头,语气赞许:
“此计稳妥高明。”
“不兴师动众,不惊扰大局,以假钓真,让内奸自露马脚,比盲目排查高明太多。”
他顿了顿,语气再次沉肃,补充道:
“这件事,必须绝对保密。”
“除了你我二人,不许第三个人知晓全盘计划。”
“就连负责布控的外勤,也只分配局部任务,不准知悉全局目的。”
吴敬中立刻应声:
“卑职明白。此事关系保密局根基,必定守口如瓶。”
毛人凤看着桌面的密报,眼神冰冷:
“现在时局艰难,最怕的不是战场失利,是内部蛀虫。”
“这个内奸,潜伏已久,能精准截获我们的核心任务,这次我们布下疑局,就是要让他自己跳出来。”
“一旦查实,绝不姑息,从重处置,以儆效尤。”
“是。”
吴敬中恭敬应答。
“这件事,全权交由你暗中督办。”
毛人凤郑重嘱托,
“你行事稳重、心思缜密,拿捏好分寸。”
“既要揪出内奸,又不能引发站内恐慌,稳住整体局面。”
“卑职遵命。”
吴敬中躬身领命,
“局座信任,卑职自当尽力。”
“卑职即刻着手布置假情报、安排暗哨监控,静待鱼儿上钩,必定尽快揪出内奸,肃清站内隐患。”
毛人凤这才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缓缓散开。
“不是尽力。”
他看着吴敬中,
“是必须办好。”
办公室内重归寂静。
二人相视一眼,无需多言,过了一会儿,毛人凤微微挥手:
“去吧,小心行事,不可外泄。”
“是。”
吴敬中敬礼,转身退出办公室。
厚重木门轻轻合上,办公室再次陷入沉寂。
夜深人静,吴公馆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窗外寒风簌簌,屋内只亮一盏昏黄的床头灯,光影昏暗,只照亮床铺方寸之地。
吴敬中和衣坐在床沿,指间夹着一支燃了大半的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烟雾袅袅升起,缠在眉间,久久不散。
白天毛人凤的话如在耳边,凭他在保密局这么多年的经验,接应沈济安的事,多半是内部人走漏了消息。
可,这个人会是谁呢?
本来,他以为毛人凤将矛头指向余则成,所以才没让他跟着一起去本部汇报。
现在想想,又觉得毛人凤似乎也没有那么肯定,只是觉得这种查内鬼的事,太机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毕竟,谁都有嫌疑。
这么想着,吴敬中内心不由放松一下。
接应沈济安这件事,知道人的本来就不多,若内鬼真出在这几个人中间,无非闫正民、严崇明和余则成三个人。
其他人都是执行部分任务,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就连跟严崇明前往香港的那几个人,出发时都只是知道去执行任务,具体干什么,都是到了香港临时分配。
若是这样,问题就出在这三个人中间。
会是谁呢?
严崇明?
应该不会。
这次任务是他带队执行,若泄密,任务必然失败,上面责怪下来,第一个担责的肯定也是他。
假若他真是那边的人,在布置任务时,肯定会找借口推脱。
这样的话,执行任务的另有其人,即使泄密,也不会牵扯到他半分。
而不是将自己置身其中,为了泄密牺牲掉自己,这不是件聪明人该做的事。
话又说回来了,一个做事不够聪明圆满的人,又怎么能在保密局潜伏这么久呢?
这么想着,吴敬中不由摇摇头。
不可能,不可能是严崇明。
他清楚的记得,当时分配任务时,严崇明答应的很爽快,一副着急建功立业的样子。
不是严崇明,剩下的只有闫正民和余则成了。
闫正民是够老奸巨猾,这一点毋庸置疑。
从军统到保密局,他跟闫正民明争暗斗很多年。
当时戴老板还活着时,闫正民一直压他一头。
在戴老板眼里,他吴敬中在能力上虽然不输闫正民,但,相比之下,闫正民对党国事业更有激情热情,对抓捕地下党更有执念。
这也是戴笠当年一直强调的军人素质。
在这方面,他吴敬中要差一些,身居高位,却总想着明哲保身。
对此,戴笠多次告诫过他,让他提高认识,发挥潜能,使用各种手段,给地下党以致命打击。
他自己也知道,这么做当然能深得戴笠喜欢。
可,他也知道,就算干掉再多地下党,他的职位也难再往上升。
因为,上面的职位,不光给杀地下党多的人,还要看各个方面的资源。
而他,当时已经任天津站站长,一方主官,虽然不够显赫,但足够自在。
特别抗战刚胜利那会儿,被打跑的鬼子汉奸留下大量财物,这些,上面那群身居高位者反而看不到。
而他吴敬中,却大大开了眼界,随便抬抬手,家里就堆满各种好东西。
他再从中随便挑件送给上面那些人,都能换回不少好脸和重视。
只可惜。
想到这,吴敬中不由懊悔。
他妈的当时还不够狠,才让穆连成带着那么多好东西跑了,不然。
不然,老子现在,真的富可敌国了。
床头那盏昏黄的台灯,光晕淡淡的铺在床沿。
吴敬中和衣坐着,脊背微塌,眼神定定落在前方窗口处,神思早已飘远。
指间夹着的那支烟,静静燃着,火星一寸寸往前啃,烟灰积得老长,垂而不落。
他浑然不觉,思绪纠缠在过往的日子里,手指保持着夹烟的姿势一动不动。
忽然,燃尽的火头烫到指腹。
一阵灼痛猛地传来,吴敬中浑身一震,骤然回神。
他低低抽了口气,指尖下意识一松,烫红的指腹微微蜷起,那截烧到根的烟蒂滚落,落在床边搪瓷烟灰缸边沿,火星溅出一点细碎红屑。
他垂眸看了看被灼得发红的手指,没有出声,只是缓缓搓了搓指腹,眼底依旧凝着那股沉郁,半晌,才重新抬眼,神色又恢复成惯常那种老谋深算的平静。
要不是戴笠飞机失事,毛人凤接任保密局局长,今天这个站长位置,说不定就是他闫正民的了。
闫正民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万万没想到戴笠会突然丧命,连同他当年竭力表现立下的功勋,也一并带走了。
正因为如此,毛人凤上任后,才会对闫正民百般忌惮。
也是,算起来,闫正民也算是戴笠最钟爱的走狗了,哪个新任局长会对前朝走狗完全放心呢?
这也是毛人凤不重用闫正民最基本的原因了。
而他吴敬中,在戴笠活着时,并未尽到十二分的力,可以说,没有大功,但也无过。
戴笠对他虽颇有不满,也不说不出一二。
这一点,毛人凤看的清楚,也正因为此,毛人凤对他,才没有像对闫正民那样,打压冷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