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想着,吴敬中半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对面的墙上一幅山水画。
他很了解毛人凤,毛人凤不似戴笠张扬霸道,他更擅长的,则是“软刀子”。
表面看,毛人凤说话声调不高,很少当众大发雷霆,但杀伐决断毫不手软。
最关键的是,他极度多疑,天生对内部不信任。
这也是他一直不重用闫正民的原因。
因为,在他心里,闫正民是戴笠的人。
再加上,他看出闫正民野心很大,也知道闫正民业务能力突出,担心有朝一日会压过自己。
既然如此,何必给他机会露头呢?
相比之下,毛人凤之所以比较看重他吴敬中,一方面因为他好用、办事稳妥、懂分寸,能力没问题。
另一方面则是,他看出,吴敬中对升迁没有太多执念,他关注的是钱财。
在毛人凤心里,吴敬中喜欢钱财,也正是他的可控点。
只要他毛人凤睁只眼闭只眼,让吴敬中拿到一定的好处,他就不会有异心,因为他放不下到嘴边的肥肉。
想到这,吴敬中嘴角的肌肉动了动,冷哼一声,嘟囔一句:
“都是千年的狐狸,跟我玩什么聊斋。”
梅姐刚洗完澡出来,正拿个大毛巾擦头发,听到吴敬中坐床边自言自语,不由问:
“你一个人说什么呢?”
吴敬中一怔,抬头看了眼梅姐,转个身:
”没,没什么。“
梅姐瞪他一眼:
”怎么看着神神叨叨的?“
说完,踢踏着拖鞋走出去。
吴敬中又冷哼一声:
”你一个老娘儿们,懂什么啊!“
接着,身子仰靠在床头柜上,眼睛上翻着,看向天花板。
正是因为闫正民太急于表现,当年在北京站任站长时,杀了太多地下潜伏人员,可以说,他手上沾满地下党的鲜血。
就凭这,他也不可能是那边的人。
除非迫于上面的压力,哪个地下工作者会想方设法杀自己人呢?
若真这样,早成了那边锄奸队的目标,不知死了多少回!
如此一来,眼下只剩下一个人,那就是余则成。
想到这,吴敬中倒抽一口凉气,这是他最不想看到的。
可眼下,毛人凤已经怀疑内部出了内鬼,下一步,就是如何抓到这个人。
而他,也当着毛人凤的面给出抓捕方案。
万一,万一这个人真是余则成,那,那他就有可能落入他设下的圈套。
到那时,余则成被捕,那么,他吴敬中真的就成了抓捕奸细到功臣了吗?
吴敬中眉头紧锁,两道眉峰压的很低,眉心拧出一道深深的竖褶,深吸一口气,忍不住摇摇头。
不见得。
真要那样,作为余则成的老师、上司,跟他共事那么多年,竟然没发现他是潜伏的地下党,这可就成了笑话。
以后,他在这保密局还会有立足之地吗?
再说了,就凭毛人凤多疑的性格,也不可能放过他,他肯定要负起连带责任的。
想到这,吴敬中有些心急,一拍大腿,咬着牙,懊悔道:
“我怎么就这么糊涂呐!早知道这样,当初我就不该留他到现在。”
想想在天津时,发生了多少奇怪的事?
保密局天津站几个骨干成员,除了余则成,其他的都死了。
而那几个人中,马奎怀疑过他,李涯怀疑过他,就连自己,都偷偷让人调查过他。
这么想着,吴敬中情绪逐渐平和下来,他心里清楚,之所以一次次忍不住袒护余则成,还是因为余则成跟他太贴心。
不说别的,就说那次。
戴笠飞机失事前去天津那一趟,明着是去视察,实际就是在找他吴敬中的问题,然后。
然后就是下了他天津站站长之职。
吴敬中清楚的记得,戴笠一到天津站,就要求单独跟几个骨干谈话,这让他很慌乱。
因为他知道,戴笠此行有两个目的:
一是整治贪污。
二是处理九十四军副军长杨文全纳妾的事。
而这两项,他吴敬中全中。
贪污自然首当其冲,日伪刚被打跑,可以说,天津到处都是日伪留下的好东西。
就光穆连成一处,就不知搜罗了多少宝贝,还有穆连成赠送的广州那家酒厂,都是成了他吴敬中的产业。
至于纳妾,他自己虽没做,但为了从穆连成那里拿到更多好东西,他曾力劝余则成纳晚秋为妾。
作为上级长官,鼓动下属纳妾,罪名一样成立。
这两件事都让他坐立难安。
而这两件事,余则成都是参与者,也最有发言权。
这么想着,吴敬中不禁嘘唏。
还好,余则成没有实话实说。
他到现在还记得,当时因为心虚,在戴笠找余则成谈话前,他专门找他谈话,表面是谈话,实际就是求他网开一面,不要将自己供出去。
没想到自己话刚出口,余则成就一脸笃,干脆道:
“我知道的,您放心,效忠党国,首先要效忠长官。”
这句话直接给吴敬中吃了颗定心丸,表明他不会在戴笠面前乱说。
为这句话,当时他吴敬中激动得差点要跟余则成称兄道弟。
谁都能看出来,当时戴笠很看重余则成,那次视察,戴笠就曾当着所有人的面夸他:
“青浦班的都是勇士,但你是功臣。”
不仅如此,当时戴笠说好的跟所有骨干谈话,最后真正谈话的,却只有余则成一个人,而且一谈就是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啊!
到现在,吴敬中都无法猜测,两个小时里,戴笠到底跟余则成谈了什么。
可眼下,眼下怎么办?
这么想着,吴敬中不由叹口气。
梅姐一手端着一杯水正往卧室走,听到吴敬中叹气,皱了皱眉:
“到底怎么了?唉声叹气的!”
说着,将一个水杯放吴敬中那边的床头柜上:
“尝尝这个洋甘菊茶,我放了一点蜂蜜,味道还可以,有助于放松神经,正好治你这个唉声叹气。”
吴敬中瞥一眼杯子,不屑道:
“神仙水啊?还能治唉声叹气!你现在真是够能的!”
梅姐听出吴敬中话语里的不屑,瞥了撇嘴:
“怎么,不信啊?不信你喝口尝尝不就知道了!”
说着提高嗓门儿:
“别整天看不起我们女人,我跟你说,女人一点不比男人差,你看人家穆晚秋,多能干啊,给咱家可赚来不少钱!”
吴敬中听梅姐提穆晚秋,不觉来了精神,转过身看着梅姐:
“你,真觉得穆晚秋能干?”
梅姐不由皱皱眉头,一脸好奇:
“你今天怎么了?脑子糊涂了?晚秋能干,这可是板上钉钉的事儿,给咱家搂来多少钱,别人不知道,你自己心里还不清楚吗?”
说着,忍不住咧嘴笑起来:
“哎呀,要说这则成啊,可真是咱家的招财童子,从在天津那会儿,就帮你往家里楼财。”
说着,抬手拍了拍吴敬中的手背,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欣喜:
”没想到来到这里,又给咱娶来一个招财童女!“
”哈哈,这俩人啊,一个招财童子,一个招财童女,我们俩,只等着收钱,想想就开心。“
”有时我都怀疑,是不是咱们上辈子做了什么好事,或者,或者救了他俩的命,所以,这一世,他们专门来找咱报恩的!“
吴敬中眉头紧锁,又叹口气:
“你懂啥?老娘儿们就是头发长见识短!还上辈子?上辈子你是个啥你自己知道吗?还人家来报恩的?净整些邪乎的!”
说着头一歪:
”也不想想,人家凭什么帮咱搂钱?“
梅姐一听,白了吴敬中一眼:
”你什么意思啊?“
”依我看,能帮咱搂钱就行,想那么多干嘛?“
吴敬中突然有些心烦意乱,提高嗓门儿: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说你头发长见识短,你还真上道儿。“
梅姐无端被吴敬中这么一通吼,一下子愣住,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也提高嗓门儿:
”老吴你这是怎么了,从回来就不对劲,现在还跟我吼上了,我说错了吗?“
”你也不想想,要不是人家则成,就凭你在保密局那点薪水,咱家能住上这么大房子吗?咱能有广州和东南亚的酒厂吗?还有,还有!“
梅姐说着,不由呼哧呼哧大喘气:
”还有,还有人家晚秋,又把那些古董玩意儿换成小黄鱼,不然,不然你天天抱着那些玩意儿吃喝啊?‘
“还,还,还人家凭什么帮咱?凭什么,凭人家有良心,能记你这个老师上司的好!”
说着,像忽然想起什么,两眼直勾勾盯着吴敬中:
“不对啊,则成不是你的心腹吗?今天怎么突然说出这种话?”
接着往前伸着脖子:
“你,你不会怀疑则成吧?”
吴敬中冷着一张脸:
”我不是怀疑,是害怕。”
梅姐心一沉,瞪大眼睛:
“老吴我跟你说,你可别犯糊涂,你得想想,在这个岛上,真碰上什么事,到底谁会真帮你?”
“你那份差事,整天打打杀杀,得到什么了?上面说翻脸就翻脸,到时,你连个自己人都没有,这辈子,你算白混了。”
“就算你不顾及这些,但看在钱的份上,你也要想清楚,没有则成,我们会有现在这么多钱吗?没有钱,我们,我们以后靠什么养老?”
说着,声音变得嘶哑:
“反正,反正,我,我不准你动则成,他是我们家的招财童子,是我们家的贵人。”
说完,猛的躺床上,拉起被子盖身上,不再理吴敬中。
第二天,吴敬中早早来到办公室。
昨夜为余则成的事翻来覆去没睡好,一个人坐在办公室生闷气。
不管怎样,怀疑永远只是怀疑。
万一那边传回消息,说沈济安早就提前跟新政权联系好才回国的,那,内部人走漏消息的猜测不就不攻自破了?
毕竟,按照正常程序,作为知名科学研究者,沈济安回国报效祖国这种事,一定是跟新政权提前联系过的。
这么想着,吴敬中松口气,但愿如此,省的他要劳心费神抓内奸。
在这行干了这么多年,他早就厌倦了打打杀杀,只想安稳度日,多捞点钱财,再过几年,回家养老。
“叮铃铃!”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铃声清脆急促,打破凝滞的空气。
吴敬中一怔,抬眼望向话机,满脸疑问,这么早,谁会这个点打电话?
“叮铃铃!”
铃声再次响起,吴敬中又迟疑一下,抬手拿起话筒:
”喂,哪位?“
对面传来毛人凤的声音,嗓音干涩沙哑,语气低缓凝重:
“敬中,你过来一下,就现在。”
还没等吴敬中说话,毛人凤接着道:
“还是你一个人来。”
说完直接挂断电话。
吴敬中面无表情,缓缓放下话筒,紧接着又拿起话筒:
“洪秘书,快,备车去局本部。”
说完站起身,抬手整理一下衣领,一脸严肃,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
不一会儿,洪秘书敲门进来:
“站长,车在楼下等着了。”
吴敬中抬头看一眼洪秘书:
“我去局本部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另外。”
说着就抬脚往外走:
“另外,站里若有任何事,都等我回来再说。”
洪秘书答应一声,吴敬中已经走出门去。
余则成刚停好车,就看到站长的车已经开到楼门口等着,一看就是准备出门,不觉有些奇怪,心想:
这么早,站长这是要去哪里?
两步走到车旁,脸凑到车窗边,看着站长司机:
“小刘,这是要去哪啊?”
小刘听到声音,转头看向余则成:
”是余副站长啊,刚才洪秘书说站长要去局本部,让我在这里等着。“
余则成眯眼笑笑:
”路上开车慢点儿,注意安全。“
小刘笑着答应:
”余副站长放心吧。“
余则成朝他摆摆手,转身上台阶,迎面碰上吴敬中,忙停住脚:
”站长,站长这是要出去啊?“
吴敬中站住脚,看了眼余则成:
”哦,有点事出去一下。“
余则成站在那里,目送吴敬中的车开出站大门,转身继续往楼里走,刚走到办公室门口,犹豫一下,转头看一眼洪秘书办公室,进屋拿了一盒茶叶,直接去了洪秘书办公室,一进门,举着茶叶:
”洪秘书,忙什么呢?之前听说你喜欢喝老白茶,这不,给你拿过来了?“
洪秘书一听,高兴的忙站起身,两步迎上去:
”哎呀余副站长,你看你,你还想着我爱喝老白茶。“
说着,接过茶叶,指着旁边的沙发:
”快,快,快坐。“
余则成笑着坐沙发上,指着那盒茶叶:
“你冲一壶,尝尝合不合你口味儿!”
洪秘书笑着拿起杯子,往每个杯里放了一撮茶叶,拿过水壶,倒满水,端起一杯放余则成面前的茶几上,又端起自己那杯,放鼻下闻闻,一副享受的样子,看向余则成:
“好茶好茶。”
说着,端着茶杯坐旁边的沙发上:
“正好站长不在,咱可以好好喝点儿了!”
余则成装作一副惊讶的样子:
“站长,对,刚才我来时,正碰到站长出去了。”
说完,一脸疑惑,像自言自语:
“这么早,能有什么事啊?站长这就出去了!”
洪秘书往前伸了伸脖子,刚想说站长去了局本部,忽然想起吴敬中嘱咐他不能告诉人,摇头笑笑,端起杯子装作喝水。
余则成看了眼洪秘书,笑道:
”洪秘书是站长秘书,不能说的就不用说,不过刚才提起站长,我才没忍住问了句。“
洪秘书脸上露出尴尬的神色:
”余副站长是明事理的人,站长嘱咐过不让跟任何说起,所以,所以。“
话还没说完,余则成笑着打断:
“哎呀洪秘书,不用解释,不该说的绝不能说,不然,站长怎么敢让你当秘书?”
说完端起杯子喝一口:
“嗯嗯,不错,确实不错。”
从洪秘书办公室回来,余则成心慢慢沉下来。
很明显,吴敬中这两天的表现有些反常。
以前去局本部找毛人凤汇报工作,吴敬中都要带着他余则成,这两次不光没带,还神神秘秘,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一定是有什么事!
可,到底什么事,吴敬中连他都要隐瞒呢?
吴敬中推门走进毛人凤办公室,衣冠齐整,步履从容。
他微微欠身行礼,神色恭顺,眼底却暗自警觉,静静立于一旁等候问话。
毛人凤头埋在卷宗间,烟灰缸里的烟蒂堆得满满当当。
他抬起头,眼底布满红血丝,脸色苍白疲惫,握着钢笔的手还带着几分紧绷,声音沙哑低沉。
“敬中,坐。”
毛人凤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吴敬中依言落座,脊背紧绷:
“局座召我前来,想必是有要紧事?”
毛人凤掐灭手中半截香烟,目光如利刃般直刺吴敬中:
“那边传来消息。”
吴敬中内心一怔,脸上不动声色:
“怎么说?”
毛人凤皱了皱眉:
“沈济安确实跟新政权联系过,表达他想报效国家的愿望,新政权对他这种行为大加赞赏,许诺给他配备专门实验室。”
吴敬中一听,不由松口气,刚想接话,就听毛人凤接着道,嗓门提高:
”但是。“
吴敬中不由瞪大眼睛,看着毛人凤。
毛人凤两眼像鹰眼,脸色阴冷:
”但是,这只是他初步跟新政权接触,在得到新政权的回复后,他又一次跟那边联系,确定具体回国时间,以及行程安排。“
”这个关键的信息,被我们安插在那边的人截获,并没上报,而是直接将消息传回来。“
”就是说,按照正常程序,新政权到现在也没收到沈济安回国的行程安排,那么问题来了,他们又怎么会准时派人去香港接人呢?“
”原因只有一个,就是我们内部有人将消息传给他们,换句话说,我们内部有鬼。“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静了几分。
吴敬中神色微敛,面上浮出一丝错愕,随即转为凝重,皱起眉头:
“局座的意思,这个内鬼就出在台北站?”
“没错。”
毛人凤身子前倾,声音压得更低,疲惫的嗓音裹着寒气。
吴敬中指尖轻轻搭在膝头,目光垂落片刻,再抬起来,语气审慎:
“卑职明白了,局座放心,这次一定揪出这个内鬼。”
毛人凤点点头:
“这个内鬼一日不揪出来,我们所有部署都是给对方送消息。”
“敬中,你是站长,查内鬼,你首当其冲。”
“卑职清楚。”
吴敬中缓缓点头,语气恭谨:
“只是排查内部牵扯甚广,还请局座明示,是大范围彻查,还是暗中摸底,不惊动其他人?”
毛人凤拿起桌边的一个卷宗,又放下:
“暗中查,要不动声色。”
“你自己悄悄摸底,列出可疑之人。”
“记住,宁可错查,不可放过。”
“一旦查到实据,直接上报,这次一定要千刀万剐了他,才能做到以儆效尤。”
吴敬中看向案卷,短暂沉默,而后沉声应道:
“是,卑职谨记局座吩咐。”
毛人凤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疲惫又凌厉:
“记住,这事你要亲自查,不准告诉其他人,包括你那个爱徒。”
“要知道,到目前为止,除了你我,所有知道此事的人都有嫌疑。”
“我给你期限。“
”我不想再听到行动落空的消息,上面也不想。”
“若是你自己护着内鬼,你这个站长,难辞其咎。”
吴敬中微微躬身:
“卑职明白,回去立刻着手。”
说完,抬脸看着毛人凤:
“还有一件事,沈济安没准时到达香港,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需要派人去查吗?严崇明现在还在香港,要不要先让他回来?”
毛人凤沉思片刻:
“沈济安的事你不用管,我已经派人去查了。”
“根据小道消息,沈济安应该是病了,估计一时半会儿上不了飞机,这个需要进一步落实。”
”还有香港站那边,也已经派人去查了,不管内鬼是谁,一旦确定,都绝不姑息。“
说着,抬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坚定道:
”让严崇明先回来吧,先查内鬼。“
吴敬中答应一声,转身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