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之后,站里例行的晨会散场。
各组长拿着新下发的任务单陆续走出会议室,走廊里低声的交谈渐渐散开。
吴敬中回到办公室,刚坐下,洪秘书敲门进来,递过来一份局本部发来的密函。
“站长,毛局长发来的加急文件。”
吴敬中拆开信封,扫完上面的内容,眉头慢慢拧起来。
文件里,毛人凤再次催促站内清查潜伏内奸,附带几条零散线索:
最近一段时间,好几份报送出去的前线情报,莫名其妙泄露,外勤好几次行动扑空,有人提前走漏风声。
局本部怀疑,内奸就藏在中层骨干之中。
吴敬中把密函放在桌上,指尖在纸面轻轻敲了敲。
澳门那件事虽然暂时搪塞过去,但毛人凤一直没有放下对这边的警惕,借着查内奸为由头,未尝没有借机敲打、深挖站里动静的心思。
他拿起桌上内线电话:
“叫余则成过来一趟。”
没过多久,余则成推门而入。
“站长,您找我?”
吴敬中把那份密函推到他面前。
“你看看,局本部催查内奸,最近好几趟外勤行动全部落空,情报提前漏出去了。”
余则成拿起密函仔细读完,神色凝重:
“连续多次泄密,不是偶然失误。内奸级别不会太低,能够接触到核心行动情报。”
“没错。”
吴敬中靠在椅背上,缓缓开口,
“我梳理了最近几次泄密的行动名单,能够提前拿到完整情报的人,范围缩小到五个人:情报处长闫正民、行动队长严崇明,洪秘书还有你我。”
余则成一愣:
“还有,还有你我啊?”
说完笑着点点头:
“是是,所有接触过机密文件的人都有嫌疑。”
接着煞有介事道:
“闫处长,平日里说话高调,处处标榜对党国忠心,遇事爱抢功劳。”
“严队长,常年跑外勤,手上沾过不少案子,性格比较粗犷。”
“洪秘书,勤勤恳恳,人很本分老实。”
“至于我。”
说着抬脸看着吴敬中,讪笑道:
“我,我就不做分析了。”
吴敬中瞥他一眼:
“先分析他们也行。”
“不能打草惊蛇。”
吴敬中压低声音,
“咱们不能直接抓人审问,一旦弄错,或者惊动真内奸,他会立刻销毁证据,甚至向外传递更致命的情报。“
”我打算放一份假情报出去,做个圈套,引蛇出洞。”
余则成眼睛一动:
“站长打算怎么做?”
“放出消息,后天夜里,我们会抓捕一名潜伏的地下联络人,地点设在城西一处废弃仓库。”
吴敬中低声布置,
“这份假的行动方案,只单独抄送给这三个人,其他人一概不知情。谁把消息泄露出去,谁就是内奸。”
“是个稳妥法子。”
余则成点头,
“我可以安排几名可靠外勤埋伏在仓库外围,另外多安排人暗中盯着这三个人,观察他们近期的一举一动,有没有异常的对外联络。”
“就这么办。”
吴敬中叮嘱,
“切记,所有布置暗中进行,表面一切如常,不要让任何人察觉到我们在设局。”
两人敲定方案,余则成离开办公室着手安排。
接下来两天,站里一切照旧。
闫正民依旧在办公室高谈阔论,大骂地下分子。
严崇明带着手下外勤日常训练,脾气依旧火爆。
洪秘书依旧恪尽职守。
转眼到了约定行动的日子。
夜幕降临,城西废弃仓库四周,外勤人员分散隐藏在暗处静静等候。
所有人都以为今晚要上演一场抓捕,唯独余则成和吴敬中清楚,仓库里根本没有什么联络人,这只是一场诱饵。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临近约定行动时刻,仓库四周安安静静,没有任何人出现。
埋伏的外勤心里犯嘀咕,悄悄传消息给余则成:
“余副站长,外面没有动静,没人过来。”
余则成心里思索,难道内奸没有上钩?
就在这时,负责跟踪洪秘书的外勤匆匆送来一条消息。
“余主任,洪秘书傍晚找借口外出,去了城西方向,在离仓库不远的茶摊待了半个钟头,跟一个陌生男人简短说了几句话,随后分开,那个男人立刻离开了。”
余则成眼神一凝。
目标,大概率就是洪秘书。
他没有立刻下令抓捕,继续静观其变。
又过了半个时辰,确认再也没有其他人前来,余则成下令埋伏人员悄悄撤离,不留痕迹。
第二天一早,余则成把昨晚的情况汇报给吴敬中。
“是洪秘书?”吴敬中问道。
“目前线索指向他。”
余则成回道,
“跟踪人员看不清两人交谈的全部内容,但是时间、地点都对上了。“
”昨晚他外出见面,极有可能就是提前送出假情报。“
”对方收到消息,知道仓库有埋伏,自然不会现身。”
吴敬中沉思片刻:
“先别急着收网。“
”再收集更多确凿证据,光凭一次私下碰面,不足以定案。“
”万一他只是私事见面,我们贸然动手,容易落人口实。”
“明白。我安排人继续盯着洪秘书,检查他经手的电报、文件,查找有没有偷偷夹带传递信息的渠道。”
就在两人商议的时候,办公室门外传来脚步声,闫正民推门闯进来,一脸急切。
“站长!出事了!昨天晚上城西抓捕行动,目标根本没来!消息怕是又走漏了!”
闫正民一边说,一边恨恨地拍桌子,“我早就说了,站里藏着内奸,一定要狠狠查,揪出来枪毙!”
吴敬中淡淡瞥他一眼:
“知道了,这件事我们正在核查,你先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
闫正民还想再说几句,见吴敬中神色冷淡,只好悻悻退出去。
看着闫正民离开的背影,余则成低声道:
“闫处长这副模样,看着义愤填膺,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演出来给我们看。”
“不好说。”
吴敬中摇摇头,
“现在线索偏向洪秘书秘书,其他两人依旧不能完全排除嫌疑。“
”内奸最擅长伪装,有的人是藏于沉默,有的人是藏在高调。”
一桩内奸案,刚刚浮出第一条蛛丝,真相还笼罩在迷雾之中。
余则成走出站长办公室,心里暗自盘算接下来的取证计划。
他清楚,一旦内奸确认,牵扯出来的恐怕不止站里,说不定还有局本部之间互相勾连的势力。
接下来整整两天,对洪秘书的暗中调查悄然铺开。
余则成没有大动干戈,只挑了两名绝对信得过的外勤,分成两班轮流盯梢洪秘书。
对外,站里一切如常,该收电报收电报,该整理卷宗整理卷宗,没人察觉到一张无形的网正慢慢收紧。
洪秘书依旧是往日那副模样。
每天准时上下班,沉默、低调,正是最不容易引人怀疑的一类人。
第一天盯梢,平平淡淡,没有异常。
第二天傍晚,外勤传回一条关键消息。
“余副站长,洪秘书下班路上,拐进一家不起眼的杂货铺,买了一包薄荷烟。“
”奇怪的是,他本人从来不抽烟。”
余则成心头一动。
他回忆,之前几次泄密事件发生前后,外勤曾经汇报,有一名街头联络员习惯拿薄荷烟作为接头信物。
“继续盯着,不要惊动他。“
”另外,找机会,趁他离开的时候,去他办公室悄悄翻看他经手的文件和个人物品,动作一定要快,不留痕迹。”
余则成低声吩咐。
两名外勤等到洪秘书去食堂吃饭的空档,借着送文件的名义溜进办公室。
房间狭小,一排铁皮文件柜整齐靠墙,桌面上散落着电报底稿、铅笔、橡皮。
他们小心翼翼翻查抽屉,大多是普通办公用品,翻到最底下一层,找到了一本薄薄的旧记事本。
本子表面记着一些无关紧要的日程,可翻开夹层,里面夹着几小条裁剪下来的报纸碎片。
碎片上单独圈出几处不起眼的豆腐块新闻,正是过往几次行动之前,用来传递暗语的载体。
外勤不敢久留,原样放回大部分东西,只悄悄抽走其中一条碎片,迅速退出房间,把证物交到余则成手上。
拿到物证,余则成立刻去找吴敬中。
办公室门关紧,余则成把报纸碎片摊放在桌面上。
“站长,找到了。”
吴敬中俯身仔细打量碎片,眉头锁死:
“报纸暗语,老法子。看来之前几次情报泄露,真的和他脱不开干系。”
“但现在还差直接证据。”
余则成冷静分析,
“只有报纸碎片,只能证明他有传递密信的渠道,抓不到他当面交情报、发消息的瞬间,一旦洪秘书咬死不认,我们很难一锤定音。”
吴敬中点点头:
“说得没错。“
”作为我的秘书,他能接触大量核心电报,真要是硬扛,还会反咬一口,诬陷我们刻意栽赃。“
”不能立刻抓捕。”
两人正商量,门外传来脚步声,严崇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外勤记录。
“站长,余副站长,我这边查到一点东西。“
”上次行动泄密那天,洪秘书曾经借口打印机故障,单独在电报房停留很久。”
严崇明说话的时候神色严肃,看不出半点伪装。
余则成不动声色打量他,心里依旧保留一份警惕。
“知道了,材料放这里,你先回去,继续做好外勤值守。”
吴敬中淡淡吩咐。
严崇明应声退出去。
等人走远,余则成低声开口:
“严崇明主动送来线索,不知道是真心协助查案,还是想把所有矛头全都推给洪秘书,洗清自己。”
“很难分辨。”
吴敬中靠在椅背上,
“咱们再设一局。“
”明天,单独给洪秘书一份全新的、高度机密的假情报,内容是准备抓捕一名潜伏在城区的重要联络人。“
”这条情报,只给他一个人过手。“
”同时在外围布下人手,紧盯所有街头接头点,一旦有人拿着暗语前去报信,当场抓现行。”
“好,我来安排。”
次日一早。
一份标注“特级密件”的文件交到洪秘书手里。
文件写明,次日拂晓,行动组会突袭城东一处民宅实施抓捕。
洪秘书接过文件,面无表情,低头登记编号,和往常一样处理文件,脸上看不出一丝波澜。
但盯梢的外勤注意到,当天下班,洪秘书再次去往那家杂货铺,停留片刻,离开之后,没多久,一个穿长衫的男人走进铺子。
埋伏在四周的外勤立刻跟上长衫男人。
男人一路走到城东,正要找地方传递消息,外勤一拥而上,当场将人控制住,从他身上搜出写着暗语的小纸条。
人赃并获。
消息传回站里,余则成立刻向吴敬中汇报。
“站长,抓住了,联络员已经拿下,纸条上的暗语,和我们放出的假情报完全对应。”
吴敬中沉声道:“可以动手,传唤洪秘书。”
很快,洪秘书被带到一间单独的审讯小屋。
一开始他矢口否认,坚称自己只是埋头处理文件,从来没有向外传递任何消息,报纸碎片、街头联络都和他无关。
直到余则成把搜出来的报纸碎片,还有被捕联络员的供词摆在他面前。
看着一件件证据,洪秘书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沉默许久,终于低下脑袋,缓缓承认自己就是内奸。
“是我……”
审讯室外,吴敬中站在走廊,听完里面传来的供述,长长吐了一口气。
困扰站里许久的泄密源头终于揪出来。
但余则成心里没有半点轻松。
他低声对吴敬中说:
“站长,洪秘书招供,他只是单独单线联络,背后还有没有更高层级的人,他说不清楚。”
吴敬中眼神一沉:
“看来,这还不是终点。”
审讯室里的白炽灯明晃晃垂着,光线惨白,照在洪秘书汗津津的脸上。
他垂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刚刚承认自己就是向外递送情报的内奸,可问到背后有没有上线,他又迟疑起来,嘴唇动了动,半天不肯开口。
余则成坐在对面,语气平稳,没有疾言厉色:
“事到如今,你已经全部败露。“
”独自扛下所有罪名,对你没有半点好处。“
”把上线交代出来,才有争取宽大的余地。”
洪秘书喉结滚动,抬眼望了一眼门口,又迅速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
“我……我只和街头那个长衫联络员对接。“
”每次都是他来取消息,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背后的人,对方一直很小心,不让我多问。”
“你传递情报这么久,总该察觉到一些蛛丝马迹。”
余则成往前微微倾了倾身子,
“是谁最初发展你,给你下达第一道指令?”
洪秘书沉默良久,缓缓开口。
“一年多以前,一次外出赴宴,饭局上认识一个人。“
”那人没有透露真实姓名,只跟我说,有些事情不必死心眼,党国大势已去,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最开始我很害怕,不敢答应,后来家里老母重病,急需一笔医药费,对方直接送来了钱,我没办法拒绝,就此上了这条船。”
“饭局?都有哪些人在场?”
“人不少,站里几个中层都去了,闫正民和严崇明都在。”
余则成眉头一挑。
线索一下子又绕回站内这两个人身上。
他没有继续逼问,吩咐看守先把洪秘书带下去单独关押,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私下接触。
走出审讯室,吴敬中正靠在走廊墙边等着。
“怎么样?”
吴敬中低声问。
“他只见过街头联络员,不知道上线真实身份。”
余则成回道,
“不过当初拉拢他的那场饭局,闫正民和严崇明全都在场。”
吴敬中脸色沉下来:
“两个人都在,范围依旧模糊。“
”饭局人多,外人也有可能混进去,不能单凭这一点就锁定是谁。”
“那个长衫联络员那边,要不要立刻提审?”
“审。”
吴敬中果断道,
“分开审讯,两个人互相印证,看看能不能挖出更多东西。“
”记住,严加防范,防止有人暗中传递消息,杀人灭口。”
很快,长衫联络员被带进另一间审讯室。
这人骨头硬得多,一开始闭口不言,无论审讯人员怎么问话,都一口咬定只是偶然认识洪秘书,只是帮他捎带一些私人信件,根本不知道里面是情报。
耗了大半个时辰,才一点点松口。
他承认,每次拿到情报之后,并不是直接交给最终上线,而是再转交给另一个中间人,双方在城外一处土地庙交接。
他从来没见过这个中间人摘下帽子的样子,每次见面对方都压低帽檐,说话刻意改变腔调。
“土地庙?”
余则成记下这个地点,
“还记得对方有什么特征吗?”
“个子中等,左手虎口位置,有一道很深的刀疤。”
联络员回忆着,
“别的,我实在看不出更多。”
得到这条关键特征,余则成立刻去找吴敬中汇总。
“左手虎口有刀疤。”
吴敬中反复念叨这一句,在脑子里回想站里所有人,
“我想想……闫正民手上我见过,皮肤光滑,没有伤疤。“
”严崇明常年跑外勤,拿刀拿枪,虎口确实有旧伤。”
余则成眼神一凝:
“是严崇明?”
“先别急着下定论。”
吴敬中谨慎道,
“也有可能是别人,甚至有可能,中间人根本不是咱们站里的人,故意用特征误导我们。“
”咱们不能贸然动手,一旦抓错,局面立刻失控。”
“那下一步怎么做?”
“双管齐下。”
吴敬中缓缓布置,
“第一,派人埋伏城外土地庙,守株待兔,等那个中间人赴约。“
”第二,不动声色观察严崇明,找机会仔细确认他虎口上的伤疤,看看和联络员描述是否吻合。“
”表面上,一切如常,就当洪秘书的案子暂时了结,放出风声,说内奸已经抓到,案子可以收尾,麻痹暗处的人。”
“明白。”
当天下午,站里便传出消息,泄密案元凶洪秘书已经招供,案件基本告破。
闫正民听见消息,在办公室拍手叫好,大肆夸赞站长和余则成办事利落,到处说早就看出洪秘书不对劲。
严崇明听完消息,只是淡淡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低头整理外勤的行动卷宗。
余则成借着核对外勤任务记录的由头,去到行动组办公室,走到严崇明桌边:
“严队长,上次城西行动的外勤记录,我再跟你核对一下。”
“好,请坐。”
严崇明伸出手,翻找桌上堆叠的文件。
余则成目光不动声色落在他左手虎口。
一道狭长、颜色很深的旧刀疤,清清楚楚横在虎口之上,和长衫联络员描述的特征,几乎一模一样。
余则成心底一沉。
线索,指向严崇明。
他不动声色核对完记录,闲聊两句便起身离开,没有露出半分异样。
离开行动组,余则成立刻把发现汇报给吴敬中。
“伤疤对上了。”
吴敬中听完,半晌没有说话。
严崇明是行动队队长,手握外勤人手,一旦他真是背后的上线,此人极具危险性,手上有枪,手下还有一众听命于他的外勤队员,强行抓捕极有可能引发站内骚乱。
“不能在站里动手。”
吴敬中思索片刻,
“通知埋伏在土地庙的人,今晚蹲守。“
”如果严崇明亲自前去接头,当场取证,人赃并获,到时候再动手,万无一失。”
夜色降临。
城外土地庙荒僻,周围长满杂草,十分僻静。几名最可靠的外勤分散隐藏在四周树丛之中,屏住呼吸静静等候。
时间一点点流逝。
约莫二更时分,一道人影沿着小路慢慢走过来,压低帽檐,缓步走向土地庙。
借着微弱的月光,埋伏的人看清来人,正是严崇明。
他走到庙门口,左右张望一圈,确认四周无人,抬手轻轻敲了三下庙门。
外勤互相交换眼神,慢慢收紧包围圈。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一束车灯直直扫过来。
一辆吉普车快速驶近,停在路边。
车上下来几个人,看装束,是局本部直接派来的特工。
埋伏在外勤心里一惊,怎么局本部的人突然出现在这里?
严崇明听见汽车声响,猛地回头,察觉到不对劲,转身就要往草丛里逃窜。
“站住!不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