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铃!”
吴敬中刚进办公室,电话铃又急促的响起。
吴敬中一愣,不由皱皱眉,嘟囔一句:
“谁啊这是?一点不让人消停。”
说着,走到办公桌前,拿起话筒,对面传来毛人凤的声音:
“敬中,刚得到消息,原第二十六军军长许沛良战败,带领几千将士逃往澳门,上面命令,立刻派人前往澳门,将其干掉。“
吴敬中一听,愣在那里,半响没说话,他跟许沛良都是黄埔一期的学员。
当年,吴敬中家境困难,平时吃穿相对拮据,都是许沛良在暗中帮他。
后来,两人分别在不同地方任职,便疏于联络。
毛人凤没听到吴敬中的回音,提高嗓门:
“敬中,你在听我说话吗?”
吴敬中这才反应过来,忙道:
“哦好,不,许,许沛良不就是战败逃跑吗?”
“要不,我让人把他抓回来处置,怎样?”
“毕竟,他也是党国高级将领,抗日那会儿,他也曾立下赫赫战功的。”
毛人凤听吴敬中这么说,明显有些不悦,叹口气:
“敬中啊,我知道你跟他曾经是同学,这件事让你去做,确实有些难为你,但,有些事你恐怕还不知道。”
”刚查出来,许沛良曾经出资资助过共 党,上面分析,他很有可能是假败,根本就没全力抵抗,从这个角度讲,这就是背叛党国。“
毛人凤说着,顿了顿,接着道:
“换句话说,若不及时处置他,下一步,他就有降敌的危险。”
“你愿意看到这个局面吗?别忘了,他手上还有我们几千将士呢,就这么拱手让人?”
话说到这里,吴敬中知道,诛杀许沛良之事,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当即表态:
“局座放心,我马上派人执行。”
说完,压低声音,问:
“那,局座,查内奸的事,一并进行吗?”
毛人凤思索片刻:
“那个不急,放长线,才能钓大鱼嘛!”
“抓紧先执行这件事,上面等着呢!”
吴敬中松口气,答应一声,放下电话,大脑飞速运转。
他了解许沛良,他年轻时曾是热血青年,读黄埔军校,就是为了报效祖国。
可惜,很多事都事与愿违,军校毕业后, 才知道,读军校和报效祖国其实是两件事。
抗日战争时期,是他人生的高光时刻,曾立过赫赫战功。
抗战胜利后,内战爆发,他又陷入一种无以言说的消极没落状态。
若说他曾资助过共 党,吴敬中完全是相信的,因为在许沛良心目中,共 党不是敌人。
这么想着,吴敬中踱步走到办公桌前坐定,眼睛盯着门口,到底派谁去了呢?
按说,严崇明在香港,从香港到澳门当然是最近的。
但,他总觉得严崇明无法做到真正让他满意。
这么想着,吴敬中忍不住又摇摇头,叹口气。
看来,还是应该派余则成去。
也只有余则成能了解他的心思,能做的让他万分满意。
这么想着,吴敬中拿起话筒:
”则成啊,过来一下。“
不多时,办公室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余则成推门而入,身姿端正,神色平和,看不出半分情绪波动。
“站长,您找我?”
余则成躬身站定,目光扫过吴敬中沉郁的脸色。
吴敬中抬眼看向他,沉默两秒,开门见山。
“刚接到毛局长电话,原二十六军军长许沛良,战败后率数千残部退守澳门。”
“上峰震怒,下令就地除之。这件事,交给你去办。”
余则成眉眼微不可察地一动,语气依旧平静:
“许沛良?”
“就是那个抗日名将许沛良?”
吴敬中抬头看他一眼,微微点头:
“正是他。”
说着长叹一口气:
“当年他也曾是老头子的红人啊!”
余则成微微皱了皱眉,向前一步,一脸疑惑:
“可,就算战败逃亡,按律可缉拿问罪,为何要就地诛杀呢?毕竟,毕竟他也是有战功的人啊?”
吴敬中紧紧抿住嘴唇,又叹了口气,压低声音:
”还能为什么,碰到上面的逆鳞了呗!“
说完,往前伸伸脖子:
“上面查到,他暗中资助过那边,此战溃败疑似假意放水,有投敌叛国嫌疑。”
“要知道,他手里握着几千兵将,一旦投共,后患无穷。”
“所以,唯有除掉他,上面才能安心啊!”
办公室瞬间陷入沉寂。
余则成垂眸沉思,片刻后抬头:
“学生明白任务。”
“只是澳门地界复杂,毗邻港澳,洋人势力交错,公开刺杀极易惹出外交风波。”
“且许沛良手下尚有精锐护卫,数千将士拱卫,贸然行动,风险极大。”
“正因风险大,才找你。”
吴敬中看着他,眼神意味深长,
“严崇明在香港,离得最近,可他性子太刚、太狠,做事不留余地。”
“真让他去,只会一刀切,杀了许沛良,大概率惊动残部,要么哗变投共,要么盘踞澳门作乱,残局没人收拾。”
这话听着没毛病,完全是在为刺杀许沛良整件事做善后考虑。
其实,他心底真正的盘算,并未说出口。
他与许沛良有同窗旧恩、落魄帮扶的情分。
同窗一场,此人抗日卫国无愧家国,不过是看透派系倾轧、厌恶内战,消极避战,所谓“通共叛党”,不过是上层肃清异己的借口。
他狠不下心亲手葬送故人,更不愿做上层权斗的刀俎。
可军令如山,违抗即是通敌,他自身难保。
唯有派余则成。
他信余则成的沉稳、缜密,更信这个他懂得分寸与变通。
“则成,”
吴敬中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褪去公事公办的冰冷,多了几分私语的意味,
“我问你一句心里话。你觉得,许沛良,当真会投共叛国?”
余则成一怔,瞬间读懂了站长的言外之意。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学生粗浅判断,未必。”
“许军长半生戎马,热血抗日,守的是家国,不是某一派系。”
“内战溃败退守澳门,是避乱,不是叛国。”
“就算真暗中资助过那边,多半是厌弃内耗、怜悯民生,绝非蓄谋投敌。”
听余则成这么说,吴敬中身子往后仰了仰,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沉思片刻:
“党国如今风雨飘摇,人人自危。”
“上面之所以揪着一个战败避乱的抗日名将赶尽杀绝,不过是想杀鸡儆猴,震慑那些消极避战、不肯卖命的将领。”
说完,又叹口气,脸上露出一副为难的愁容:
”可能你还不知道,我跟许沛良曾是黄埔一期的同学。“
”那个时候,我家里困难,生活比较拮据,都是沛良暗暗接济我,帮我渡过难关。“
接着抬头看向余则成:
“之所以派你去办这件事,主要也是因为,你是我的学生,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自己人。”
吴敬中故意用了“沛良”两字,只是想让余则成明白,他跟许沛良关系不一般,更何况人家还是帮过他的恩人。
而最后这句,明显在强调这项任务的特殊性,特殊到派外人不放心,要派自己人去办。
从军统到保密局,这么多年,不知刺杀过多少高级将领大人物,刺杀对他们来说,都是稀松平常的事。
唯独这件,吴敬中要费尽周章强调这么多。
只能说明,在吴敬中心里,这不是一项普通的刺杀任务。,
余则成内心了然,脸上不动声色,轻声问:
“站长的意思是?”
吴敬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做极大的决定,声音压得极低:
“任务要完成,上峰的交代必须应付。但,分寸,你自己把握好。”
余则成瞳孔微缩,瞬间明白其中深意。
这是一场假杀局、真保全的任务。
吴敬中饶老绕去,不过想告诉他,许沛良这个人,不能杀。
余则成点点头:
“学生明白。”
说完,转回身走到门口,轻轻拉上门锁,又疾步走回来,凑近吴敬中:
“您是想让我……制造身死假象?”
“聪明。”
吴敬中放下茶杯,压低声音:
“我已经到了这个年纪,很多事也看透了,当年许沛良帮我的情谊,我一直没机会回报。“
“你即刻动身前往澳门,不必急于动手。”
“先暗中接触许沛良,把当前局势全盘告知他。
告诉他,上层已定死局,他若留在澳门,早晚难逃暗杀清算。”
“毛人凤要的是他‘叛党伏诛’的结果,不是非要亲眼见尸。
”你与他素无交集,身份干净。你去周旋,最合适不过。”
余则成迅速理清逻辑:
“学生懂了。“
”我可以策划一场‘刺杀失手、余沛良重伤潜逃、坠海失踪’的戏码,伪造死亡证据,上报局里。“
”对外宣告任务完成,对内保下余沛良和数千残部。”
“对。”
吴敬中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记住三点。“
”第一,动静要大,场面要真,让香港、澳门的情报眼线亲眼目睹刺杀过程,堵住所有人的嘴。“
“第二,给他指一条生路,劝他解散残部,遣散将士自寻出路,放弃所有兵权。没了兵马,他就没了威胁,上层自然不会再死揪着他不放。”
”第三,全程干净,不留任何把柄。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能让毛局长和上层察觉半分异常。”
这样,既遵从了军令,完成了刺杀任务的表面交代,搪塞了毛人凤和上峰。
又报了当年余沛良帮扶自己的旧恩,保全了一位抗日名将的性命,更避免数千残兵被迫投共、加剧局势崩坏的结局。
一举三得,滴水不漏。
余则成微微颔首,神色郑重:
“学生记住了。只是,毛局长精明多疑,事后必然会核查细节,恐难完全蒙混过关。”
吴敬中沉思片刻:
“以后再筹谋。”
余则成点点头:
“那行,学生即刻准备动身,今日傍晚隐秘离境,奔赴澳门。”
吴敬中看着他,最后叮嘱:
“则成,此行凶险,分寸拿捏务必精准。“
“保人,也保己。你我能在乱世之中立足,靠的从不是狠辣,是通透。”
“乱世浮沉,何为忠,何为叛?不过是上层的一句话。对得起家国本心,足矣。”
余则成重重点头:
“学生谨记老师教诲。”
待余则成转身离开,办公室重归寂静。
吴敬中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长长叹了口气。
黄埔同窗,半生浮沉。
当年寒窗少年,立志报国,到头来,没死于日寇炮火,没败于战场厮杀,反倒要死于自家派系的猜忌倾轧。
何其荒唐,何其悲凉。
他拿起桌上的密令卷宗,缓缓合上,眼底只剩一片冷彻的清醒。
余则成离开吴敬中的办公室之后,没有立刻回去收拾行李。
他先去档案室调阅所有关于许沛良以及二十六军残部的资料。
卷宗摞在桌面,上面记录着许沛良历次会战的战功,也写着战败之后一路撤退,带着几千人辗转到澳门的全过程。
他指尖划过一行行文字,心里反复推演吴敬中定下的瞒天过海之计。
造假死亡,说起来简单,真正落地处处都是陷阱。
毛人凤在港澳布下不少眼线,一旦露出半点破绽,不光许沛良保不住,他和吴敬中两个人都会被安上通 共包庇的死罪。
余则成收好卷宗,脑中闪过一个思路。
他要准备两套身份,一套是内地过来做药材生意的商人,另一套备用。
另外,还要准备一把无声手枪,还有制造爆炸、伪造枪击现场需要的道具,全部分开装箱,不要放在同一个包裹。
一切准备妥当,第二天一早,余则成搭上前往香港的客轮。
一路风浪翻滚,船舱里鱼龙混杂,不少逃亡的官员、商人挤在一起,人人脸上都带着惶恐和不安。
余则成靠着舷窗,闭目养神,脑子里不断设想和许沛良见面时对方可能有的反应。
抵达香港之后,他没有停留,换乘小船悄悄渡过珠江口,进入澳门地界。
澳门城,租界各方势力交错,街道上洋人、本地居民、溃兵随处可见。
许沛良带着残兵驻扎在澳门一处偏僻的旧营地,营地外围层层布哨,戒备森严。
余则成先找了一间不起眼的小旅店落脚。
他没有直接闯营地,而是花了两天时间在外围观察,摸清巡逻换岗时间、进出通道,还有许沛良日常出行的路线。
第三天傍晚,余则成找了一个曾经在二十六军待过、现在留在澳门谋生的本地人,托他捎一句话进去:
“旧友托我前来,有党国紧急密令相告,事关军长和数千弟兄的性命,务必单独一见。”
营地之内。
许沛良接到传话,眉头紧锁。
自从退到澳门,他心里一直悬着一块大石头。
他早就猜到,老头子那边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手下不少将士已经军心涣散,有人劝他另寻出路,有人还抱着渺茫的期待等待上面的补给。
“是什么人?”
许沛良问传话人。
“对方不肯透露姓名,只说事关生死。”
许沛良沉吟许久,最终点头:
“让他来,多派几个暗哨,一旦不对劲,立刻拿下。”
入夜,余则成顺利进入营地。
房间里只点一盏灯,灯光昏黄。
许沛良一身旧军装,鬓角生出不少白发,脸上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看见陌生的余则成,神色警惕。
“你是谁?谁派你来的?”
“保密局,余则成。”
余则成开门见山,
“吴敬中站长派我过来。”
听到吴敬中的名字,许沛良身子微微一震。
“敬中?黄埔一期的老同学?他派你来做什么?”
“带来毛人凤的命令,处决你。”
一句话落地,屋内气氛瞬间紧绷。
门外站岗卫兵似乎察觉到里面异样,脚步一动。
许沛良脸色沉下来,手悄悄摸向腰间配枪。
“这么说,吴敬中,是让你来取我性命?”
“恰恰相反。”
余则成压低声音,快速把整件事全盘托出,
“当年你接济过吴站长,他念这份旧情,不愿看着你死在上层猜忌之下。“
”所谓你资助过共 党、假意战败,只是上面除掉你的借口。”
许沛良听完,久久沉默,长长叹息一声。
“内战打了这么久,我早就厌倦了。“
”抗日的时候,全军将士拼死往前冲,那时候大家目标一致。“
”等到内战开启,手足相残,我实在不想再让士兵白白送命。“
”至于出资接济,只是看着老百姓苦不堪言,略尽绵薄之力,从来没想过要投降。”
“吴站长猜到了。”
余则成点头,
“但军令已下,无法直接抗命。“
”我们唯一的办法,演一场刺杀戏,对外宣告你遇袭身亡。”
许沛良盯着余则成::
“代价是什么?”
“解散这几千残兵。”
余则成道,
“遣散弟兄,愿意回乡的给路费,想留在港澳谋生的自寻活路。“
”兵权一交,你对上层就再也没有威胁。“
”等死亡消息传回,风头过去,你隐姓埋名,寻个地方安度余生。”
许沛良来回踱步,内心挣扎。
几千跟着自己一路血战、一路逃亡的弟兄,是他肩上最重的担子。
若是解散队伍,很多士兵无家可归。
可若是继续攥着这支残部,刺杀、围剿迟早接踵而至,最后只会血流成河。
就在两人商量细节之时,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副官推门闯进来,神色慌张:
“军长!不好!营地外面发现一组陌生特务,不是咱们的人!”
余则成心里猛地一沉。
他原本以为此行只有自己这一组执行人,万万没想到,毛人凤根本没有完全信任吴敬中。
明面上把任务交给吴敬中,暗地里另外派出一队死士,悄悄奔赴澳门,打算无论余则成成功与否,都要确保许沛良必死,防止吴敬中徇私放水。
许沛良眼神一变:
“是上面另外派来的人?”
“极有可能。”
余则成迅速冷静下来,
“时间来不及,原定的计划必须提前。”
门外已经隐约传来零星枪声,那批秘密特务直接动手,和营地哨兵交上火。
营地瞬间大乱,到处响起士兵的呼喊。
余则成快速说道:
“现在立刻上演遇袭。“
”我开枪打在旁边的立柱上,制造枪击痕迹,安排你的亲信找一具身形和你相近、刚刚在冲突里阵亡士兵的遗体,换上你的军装。“
”然后安排人把‘遗体’连夜送到海边,引爆一条小船,做出刺杀之后你重伤挣扎,坠海葬身大海的假象。”
许沛良不再犹豫:
“好!我立刻安排心腹去办!”
混乱之中,枪声此起彼伏。
余则成对着屋内木柱连开数枪,子弹打进木头,留下清晰弹孔。
许沛良的心腹迅速行动,找到阵亡士兵,换上许沛良的军服。
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外部特务吸引,许沛良换上一身普通便装,由两名可靠部下掩护,从营地一条隐秘的后地道悄悄撤离。
海边,小船被引燃,轰隆一声爆炸,火光映亮海面。
第二天一早。
消息飞快传开:
原二十六军军长许沛良,昨夜遭遇刺杀,激战之后重伤坠海,船只爆炸,尸骨难寻。
另一组毛人凤派来的特务,亲眼目睹爆炸,远远看见那具穿着许沛良军装烧焦的遗体,没有多想,急忙把情报传回台北。
余则成整理好所有现场证据,拍好照片,拟好任务完成的报告,发回吴敬中那边。
但是余则成心里依旧不敢放松。
他清楚,毛人凤生性多疑,短期内说不定还会派人二次核查澳门这边的动静。
他安排好许沛良暂时藏在澳门一处偏僻渔村,叮嘱他先低调蛰伏,等风波彻底平息,再想办法寻一处无人知晓的地方隐居。
做完这一切,余则成启程返程。
吴敬中收到任务完成的报告,看着照片,长长松了一口气。
“叮铃铃。”
桌上电话响起。
吴敬中拿起听筒,电话那头传来毛人凤的声音,语气听不出喜怒:
“敬中,许沛良任务完成了?”
“是的局座,我正要向您汇报,任务顺利完成,刺客袭击,许沛良坠海,尸骨无存。相关证据已经传回。”
电话那头短暂沉默。
“很好。”
毛人凤缓缓开口,
“不过,我刚刚收到另外一组人传来的消息。“
”现场他们留意到,那具尸体,左手少了一根手指。我记得,余沛良的手指,一根都不少。”
吴敬中心头猛地一紧。
听筒里毛人凤那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吴敬中指尖猛地一攥,心底掀起惊涛骇浪,脸上却不敢透出半分慌乱。
他飞快在脑子里回想,许沛良双手完好,一根手指都不缺,没想到用来替身的阵亡士兵,左手偏偏缺了一截手指,这么细微的地方,竟被毛人凤派去的暗组给盯上了。
短暂的停顿不过一瞬,吴敬中迅速稳住心神,语气里带上一丝疲惫,还有几分懊恼。
“局座,这事我这边刚收到前线传回的报告,正打算跟您细说。”
毛人凤那边“哦”了一声,语调拉长:
“说来听听,怎么回事?”
“昨夜营地两边交火,枪声密集,后来船在海边引爆,大火烧了很久。”
吴敬中不疾不徐,缓缓编出说辞,
“爆炸的时候,碎木、铁皮乱飞,就算原本手指齐全,高温灼烧、硬物撞击,极有可能肢体残缺。“
”现场乱糟糟,硝烟漫天,手下的人只能凭着军装、身形初步辨认,仓促之下,哪里顾得上一根根核对手指。”
“再说,海面风浪大,坠海之后被礁石、海中鱼虾啃噬,缺了手指,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澳门那边不少渔民都遇见过海上浮尸肢体不全的情况。”
毛人凤没有立刻回话,话筒里安静几秒。
“敬中,你倒是一套一套的理由。”
毛人凤的声音冷了几分,
“可我派过去的人看得清楚,那具尸体缺失手指的断面,是旧伤,不是大火、礁石新造成的。”
吴敬中心里咯噔一下。
对方连新旧伤口都分辨出来,想要蒙混过去,没那么简单。
他迅速调整思路,不再硬咬尸体就是许沛良,换了个方向。
“局座,这么一说,倒是有可能前线士兵慌乱,认错遗体了。”
毛人凤一愣,显然没料到吴敬中直接松口承认有可能认错。
“哦?你的意思?”
“昨夜两处特务同时行动,场面大乱,枪声到处都是,许沛良负伤之后,身边亲兵拼死护着他突围。”
吴敬中顺着往下圆,
“海边爆炸,很有可能是亲兵故意找一具尸体,换上军长军服,伪造坠海假象,用来掩护许沛良脱身。”
毛人凤沉声:
“那这么说,人还活着?”
“有这个可能性。”
吴敬中语气郑重,仿佛一心为公,
“都怪我安排欠妥,只派了余则成一组,没想到对方拼死掩护,玩了一出金蝉脱壳。“
”局座您放心,我立刻电令余则成留在港澳,继续追查余沛良下落,掘地三尺,务必把人抓出来或者就地除掉。”
这一手,以退为进。
主动承认现场有可能被对方蒙蔽,把锅扣给许沛良亲兵的障眼法,把自己这边徇私的嫌疑摘干净,还主动提出继续追捕,摆出全力办事的姿态。
毛人凤沉吟许久。
他心里也拿不准,到底是吴敬中手下办事无能,还是吴敬中有意放水。
“好。”
毛人凤缓缓开口,
“就让余则成留在那边继续搜,所有港澳眼线全部配合他。“
”记住,不要再出纰漏。“
”一旦查到许沛良踪迹,不用再回电请示,直接动手。”
“明白!属下一定督促余则成全力追查!”
吴敬中应声。
挂断电话,吴敬中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已经渗出一层薄汗。
这一关暂时搪塞过去,但危机远没有结束。
毛人凤已经起了疑心,大量眼线铺开。
他立刻拿起另一台专线电话,紧急联系还在澳门的余则成。
电话接通,吴敬中压低声音,飞快把刚才和毛人凤通话的情况说完。
余则成听完,眉头紧锁:
“没想到替身有旧伤断指,是我们前期准备太疏忽。”
“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
吴敬中快速吩咐,
“毛人凤已经下令,港澳全部眼线配合你追查许沛良,你要大张旗鼓搜捕,到处走访渔村、旅店,放出悬赏,做出拼命找人的样子,麻痹各方耳目。”
“另外,赶紧把他送出去。”
余则成明白吴敬中的意思,问:
“往哪里送?”
“不能留在港澳,那里眼线太多,风险太高。”
吴敬中思索片刻,
“找可靠的船,送他去南洋。那边派系势力鞭长莫及,上面很难伸过去手,隐姓埋名过日子最合适。”
“那几千残部呢?”
“抓紧时间加速遣散。”
吴敬中道,
“趁着毛人凤注意力集中在搜捕许沛良本人身上,悄悄把士兵分批送走,愿意回乡的给路费,想留在港澳谋生的各自安顿,尽快把这支队伍化整为零。“
”一旦残部散去,就算日后毛人凤还想折腾,手里没有兵马,许沛良的威胁也就不存在了。”
“我明白了,站长。”
“多加小心,”
吴敬中最后叮嘱一句,
“毛人凤心里已经埋下怀疑的种子,一举一动都要万分谨慎,千万别留下把柄。”
挂断电话,余则成立刻开始双线行动。
明面上,他带着几个当地情报人员,穿梭澳门大街小巷,走访各个渔村、客栈,张贴悬赏,四处打听余沛良下落,逢人就说余沛良昨夜趁乱逃跑,正在重金征集线索,一副誓要把人抓到的模样。
不少毛人凤派来的眼线,看他忙前忙后,到处排查,看不出半点异样,传回消息,都说余则成确实全力在搜捕。
暗地里,余则成找到之前联系好的船老大,敲定一艘夜里出海的小商船。
深夜,偏僻的码头。
海风一阵阵吹过来,海浪拍打着礁石。
许沛良换上一身普通商人装束,身边只有两名最忠心的随从。
“多谢余先生,还有吴站长。”
余沛良声音带着感慨
,“当年在黄埔,我只是随手帮了敬中一把,没想到危难时刻,他愿意冒这么大风险保我一命。”
“前路多艰,到南洋之后,务必隐姓埋名,不要再卷入任何纷争。”
余则成低声叮嘱,
“从此世上再无许沛良,忘掉过往所有身份,安安稳稳度日。”
许沛良郑重点头:
“我明白。“
”内战打够了,再也不想掺和派系争斗。”
几人迅速登上商船,船老大轻轻挥了挥手,小船缓缓驶离码头,消失在茫茫夜色的海面之上。
送走许沛良,余则成继续留在澳门,又“搜寻”了数日,到处放出消息,说许沛良十分狡猾,似乎已经逃出港澳,去向不明。
一份份搜寻进展报告源源不断传回吴敬中办公室。
吴敬中拿着报告,反复翻看,表面上愁眉不展,每次和毛人凤通电话,都不停自责,说余沛良太过狡猾,屡次错失机会。
毛人凤听着汇报,虽然依旧心存疑虑,可一连许久没有半点许沛良还在港澳的踪迹,所有眼线查遍,一无所获。
时间一天天过去,找不到任何实据,这件案子,慢慢被搁置下来。
办公室里,吴敬中放下报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一场惊心动魄的杀局,靠着层层周旋、险之又险,终究保住了许沛良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