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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0章 郑介民折腾

    周鸿年回到家中,书房的台灯拧到最暗。

    他独自坐在书桌前,手指来回摩挲着一张旧照片,那是早年军统一众骨干跟着戴笠合影的留念。

    桌上放着一壶凉茶,心思纷乱,迟迟静不下来。

    傍晚酒楼和郑介民的会面,他本以为做得隐蔽,没料到入夜之后,毛人凤那边的暗示就送上门来了。

    没有正式公文,没有传唤,只是一位毛人凤的心腹借着办事路过,顺路登门,随口聊了几句,话里绵里藏针。

    “毛局说了,同僚之间吃顿酒叙旧,原是人之常情,他不会多想。只是如今局里形势微妙,不少人脚踩两条船,一不小心,容易落得两头都不讨好。”

    短短一句话,周鸿年瞬间明白——自己跟郑介民见面的事,毛人凤全都知道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心里反复掂量。

    跟着郑介民?

    眼下郑介民处处受制,把柄攥在毛人凤手里,明面上答应封禁通道,只能躲在暗处偷偷串联,如同走钢丝,随时可能全盘倾覆。

    一旦事发,所有牵连进去的人,下场不堪设想。

    继续观望?

    骑墙看似稳妥,可两边都不会真正信任自己。

    等到分出胜负那天,不管谁赢,第一个清算的,往往就是左右摇摆的人。

    他来回踱步,几番权衡,心里渐渐拿定主意。

    与其继续悬在半空赌郑介民能够翻盘,不如趁早向毛人凤递上投名状。

    当然,不能把所有东西一股脑交出去,得留几分余地。

    周鸿年拿起笔,没有写在正式公文纸上,选了一张薄信纸,寥寥数行,写清楚郑介民约他见面,言语间有意拉拢旧部,鼓动大家对毛人凤掌权心生不满。

    但刻意隐去郑介民打算重建秘密通道这最致命的核心计划。

    留一手,是老军统最本能的自保。

    写完之后,他把信纸折好,密封起来,托可靠渠道,直接送到毛人凤手上。

    南京,保密局局长办公室。

    毛人凤拆开信封,读完周鸿年送来的密报,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心腹。

    “周鸿年倒是识时务。”

    毛人凤淡淡一笑,指尖轻轻弹了弹信纸,

    “他没有把所有内情全盘托出,刻意藏了一部分,还想着给自己留点后路。”

    “要不要派人再施压,逼他把剩下的都说出来?”

    心腹问道。

    “不必。”

    毛人凤摇了摇头,

    “能递来这份东西,就代表他选择站到我们这边。人不能逼得太紧,逼急了反而容易再生变故。”

    他顿了顿,继续吩咐:

    “传消息给他,我收到了,这份心意我记下。告诉他,只要踏踏实实办事,过往的一切,我既往不咎,之后有合适的位置,会优先考虑他。”

    “是。”

    “另外,”

    毛人凤眼神沉了沉,

    “周鸿年这份情报印证了咱们的猜测,郑介民并没有安分下来。“

    ”虽然这次没能拿到重建通道的线索,但拉拢旧部已是确凿事实。“

    ”通知所有监视人员,警戒等级再往上提一级,但凡郑介民有半点异动,立刻上报。”

    心腹领命退下。

    另一边,郑介民还在家中等候消息。

    他原本还抱着一丝期待,想着周鸿年就算不肯入伙,至少也不会出卖自己。

    直到潜伏在毛人凤身边的线人匆匆送来一句简短警示:

    周鸿年刚刚向毛人凤递交密信。

    “什么?!”

    郑介民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铁青。

    副官站在一旁,脸色发白:

    “厅长,咱们之前就担心他摇摆不定,没想到他直接投过去了!”

    “我真是低估了他的求生欲。”

    郑介民胸腔起伏,压抑着怒火,

    “好在那次酒楼谈话,我足够谨慎,没有把重建港口私道的核心计划说出口,仅仅聊了局里人事、旧部处境。“

    ”若是那些机密也说了,现在我们已经大祸临头。”

    “接下来怎么办?”

    “所有联络全部切断。”

    郑介民咬牙,

    “之前打算约见的旧部,全部暂停联系。已经悄悄集结待命的人手,就地打散,各自蛰伏,互相之间不许主动联络。”

    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望向漆黑的街道,隐约能看见远处街角有陌生身影徘徊。

    “毛人凤现在盯着我盯得很紧,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无限放大。”

    郑介民低声道,“这一局,我输在太急。”

    “那咱们的新通道……”

    “先搁置。”

    郑介民闭了闭眼,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所有痕迹擦干净,让毛人凤慢慢放下戒心。只能继续忍,长时间的忍。”

    他眼底那股不甘没有消散,只是深深压进心底。

    吴敬中听说了周鸿年递交投名状这件事,听完之后嗤笑一声,跟余则成闲聊起来。

    “周鸿年这步棋,赌的是毛人凤能稳住位置。”

    吴敬中靠在椅背上,抽着烟,

    “不过像他这样,半遮半掩地交出情报,两边都不想彻底得罪,是老油子惯用的手段。”

    余则成点点头:

    “这么一来,郑介民想要拉拢局里老人,难度更大了。”

    “没错。”

    吴敬中吐了个烟圈,

    “有周鸿年做例子,不少还在观望的人,心里都会掂量掂量。但郑介民这个人,不会轻易死心。表面上偃旗息鼓,谁知道暗地里又在谋划什么。”

    他看向余则成:

    “咱们站不用掺合,继续做好表面差事。港口排查该演戏演戏,别主动去碰那些高层的灰色门道,免得卷进去。”

    “明白站长。”

    余则成应声。

    一连数日,郑介民仿佛彻底安静下来。

    不再约见旧部,没有私下聚会,每日准时到办公室上班,处理一堆无关紧要的例行公文,下班之后直接返回府邸,闭门谢客。

    在外人眼里,他像是真的认了输,放下了和毛人凤相争的念头。

    就连不少负责监视他的特务,每日传回的报告都越来越平淡:

    郑府一切如常,无访客,无异常信件,夜间没有车辆秘密出入。

    毛人凤拿到多份监视简报,指尖在报告上划过,眉头微蹙。

    “一连这么久毫无动静?”

    站在一旁的心腹回道:

    “是的局长,这几日郑介民行事格外规矩,几乎挑不出半点破绽。监视的人不敢松懈,二十四小时轮班盯着。”

    毛人凤轻轻叩击桌面:

    “郑介民素来不是能够轻易甘心蛰伏的人,越是平静,越要当心。明面上安安静静,说不定底下已经另起炉灶。盯紧他身边每一个亲信,不要只盯着郑介民本人。”

    “属下明白。”

    谁也没有料到,郑介民避开了所有监视的焦点。

    他不再亲自出面,也不动用往日跟随自己多年的副官,挑选了一名极少在他身边露面、几乎没有进入毛人凤监视名单的远房表弟,化名普通商人,悄悄领下任务。

    深夜,郑府内院一间不起眼的偏房。

    屋内只点一盏微光摇曳的油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郑介民面前坐着那个化名“陈老板”的年轻人,模样普通,扔在人群里很难被认出。

    “这次出去,不要和任何咱们从前的旧联络点接触。”

    郑介民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叮嘱,

    “所有之前用过的渠道全部废弃,路上尽量走陆路,绕开各大关卡重点盘查的港口。”

    年轻人微微躬身:

    “次长放心,我记住了。”

    “你此行主要两件事。”

    郑介民缓缓开口,

    “第一,去往南边,实地打探那边时局,看看能不能找到一处比之前那条港口更加隐蔽的地点,作为备选。“

    ”不必急着立刻搭建通道,先踩点,记录地形、渔户、夜间船只通行规律,所有信息全部记在脑子里,绝不留下任何纸笔记录。”

    “第二,悄悄联系几个早就安插在南方、极少启用的潜伏人手,传递一句话,让他们保存实力,原地待命,不要主动和局本部联络。”

    年轻人点点头:

    “我清楚,绝不留下任何证据。”

    郑介民盯着他,眼神郑重:

    “路上千万小心,一旦察觉有人跟踪,立刻放弃任务,丢掉所有念头,直接以商人身份正常离开,不能暴露。你一旦出事,不要供出我。”

    “是!”

    商议完毕,没有书面委任,没有密信,所有指令全部口头交代。

    第二天一早,这位远房表弟如同寻常外出跑生意的商人,提着简单行囊,搭乘早间长途班车离开南京。

    他刻意避开了所有容易引起注意的火车头等车厢、包车,混在一众普通旅客当中,一路向南。

    监视郑府的特务,目光始终锁定进出郑介民主宅的访客,根本没有留意到这个一早出门、看似无关的远亲。

    数日之后,南方。

    化名陈老板的年轻人一边借着收购土特产的名义四处走动,悄悄踏勘沿海一带偏僻的小渔村。

    这里远离各大官方港口,渔船零散,夜里常有渔民私自出海,稽查力量薄弱,非常适合作为隐秘的落脚点。

    他默默记下村落位置、近海航线,又悄悄找到两名潜伏在此地的旧人,口头转达郑介民的指令,全程没有留下片纸只字,短暂碰面之后便迅速分开,互不留下固定联络方式。

    可百密终有一疏。

    南方站点一名外勤,偶然看见这名“陈老板”和其中一名潜伏人员在茶摊短暂交谈。

    这人并不认识年轻人,但认出了和他说话的那个名字,正是郑介民早年埋下的眼线。

    外勤不敢耽搁,立刻把这件怪事上报南方站,南方站再层层加密,将情报传回保密局。

    毛人凤办公室。

    心腹拿着刚刚送达的密报快步进来,神色凝重。

    “局长,有发现!南方站点传来消息,有陌生商人,私下和郑介民早年安插在那边的潜伏人员见面。”

    毛人凤原本平静的眼神骤然一凝,拿起密报快速浏览一遍。

    “果然,他根本没有安分。”

    毛人凤冷笑一声,

    “郑介民自己躲在南京装模作样,暗地里派亲信南下踩点,看样子,是打算另寻地方,重新搭建线路。”

    “要不要立刻派人南下,抓捕这名商人?”

    心腹请示。

    “先不急。”

    毛人凤思索片刻,摇了摇头,

    “抓了他,最多断掉一次踩点,抓不到郑介民直接授意的证据。”

    他眼底闪过算计:

    “通知南方站,不要打草惊蛇,暗中跟上这个商人,顺着他的踪迹,查清楚他看中的是哪一片沿海区域,记录下所有和他接触的人。“

    ”放长线,把郑介民这条新的暗线完整挖出来。”

    “另外,继续加强南京这边对郑介民的监视,哪怕他每天照常上下班,一丝一毫的异常都不能放过。”

    “是!”

    吴敬中收到侧面通报,看完情报,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余则成。

    “你听听,郑介民这本事,蛰伏还不忘派人南下踩点,想另起炉灶。”

    余则成微微一怔:

    “他倒是不肯罢休。毛局那边打算顺着这个南下的人,顺藤摸瓜?”

    “没错。”

    吴敬中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这两个人,一个明着掌权布网,一个躲在暗处伺机而动,没完没了。”

    他摆了摆手:

    “咱们不用掺和进去,把港口表面的排查应付好就行,高层自己的麻烦,咱们远远看着就好,别引火烧身。”

    “明白站长。”

    余则成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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