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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1章 翠平犯愁

    冬日的湘西,连绵群山褪去盛夏浓绿,林木大半落尽叶子,只剩深褐枝干疏疏立在坡上,间杂着苍青的竹丛,守在溪谷两岸。

    清晨常有厚重白雾漫上来,缠绕山腰,把吊脚楼半掩在乳色烟霭之中,青黑瓦檐凝着白霜,寒潮来时,檐口垂出细长透亮的冰棱。

    寨子里青石板路冰凉,石缝青苔被霜打蔫,踩上去潮润打滑。

    天暗得早,木楼里早早燃起火塘,干柴噼啪燃烧,火光映着木柱,屋内暖融融的,和屋外浸骨的山寒截然分开。

    溪河不会封冻,水面浮着薄雾,水声清浅。

    山风穿过空枝,呜呜掠过山谷,寨里静,只有火塘的声响、远处几声鸡鸣,是湘西冬日独有的沉静,冷而不荒,藏着烟火暖意。

    清风寨村,荒坡乱石遍地,枯黄杂草半人高。

    村民们拎着锄头,三三两两站着,没人肯下地,全都缩着脖子观望。

    翠萍一身粗布短褂,裤腿挽到膝盖,手上磨出新茧,昂首挺胸,带着当兵时利索劲儿。

    她扫视一圈看热闹的乡亲,咧嘴一笑,大大咧咧开口。

    “都杵着干啥?当木桩子晒太阳呢?这天不冷不热,正好开荒!”

    “把这满坡乱石荒草清了,开出梯田,以后咱再也不用挨饿受冻了!”

    这时,村里唯一一个识字的教书先生施平原走过来。

    确切的说,施平原不是清风寨人,而是清风寨的女婿,之前,他在山下一所小学教书。

    后来,因为打土匪,村民们都不敢让孩子出门,学校也就没了学生,他便随老婆回到清风寨避难。

    现在土匪虽然被打跑了,村民们觉得在这大山里,读书也没什么用,都不再让孩子回学校读书,那所学校也就荒废了。

    在清风寨村,施平原没什么事,整日穿一身干净布衫在村里逛游。

    施平原慢悠悠走上坡,看着满脸犯愁的村民,再看看裸露着岩石的荒地,看向翠平,道:

    “陈主任,你这就是蛮干。”

    “种地靠天时地利,不靠一腔蛮勇。”

    “你枪法好,能打仗,这个,大伙都知道。”

    “可土地不是战场,枪法解决不了土薄水缺的问题。”

    “盲目开荒,劳民伤财,最后一无所获,你,你这是让大家白忙活!”

    翠萍转头瞅他,挑了挑眉:

    “平原先生,你天天蹲学堂摇头晃脑念书,脑子念迂了吧?”

    “我是枪法好,能打仗,可我也种过地。”

    说着,嘴角上扬,瞥了眼施平原:

    “论枪法,你不如我,论种地,恐怕你还是不如我!”

    施平原一听,脸涨的泛红,刚想说话,翠平抬高嗓门儿,根本不给他机会:

    “枪法好,能打仗,拼的是技能本事,我行!”

    “种地拼的是力气,总比枪法打仗简单吧?我一样能行!”

    ”你别总蹲在屋里算算盘、讲道理,有本事,拎个锄头下来试试!“

    ”光动嘴皮子,不费饭是吧?”

    围观村民哄的一声笑了,气氛瞬间松快。

    施平原脸一红,扶了扶眼镜,又气又无奈:

    “我不是怕干活,我是讲规矩、讲道理!”

    “全村世代耕作,自有章法,就这荒地,到处都是石头,那庄稼能长吗?你这不是劳民伤财是什么?”

    “再说了,就算你是外地来的,不懂这里的民事,你总该听劝吧,你也不问问,生活在这里的村民,世世代代,谁在这里开过慌?”

    “你不会以为,这里的老祖宗都不如你一个外地来的女人吧?”

    村民们又跟着附和:

    “是啊,我们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能开的荒地,老祖宗们都开过了,哪还能等到我们开?”

    “这地方要能种庄稼,老祖宗为啥不种?”

    “说的是,这么干,不就是说老祖宗们不行吗?”

    翠平听着村民们议论,眉头紧锁:

    ”你们也知道自己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啊?还老祖宗,老祖宗就都是对的吗?“

    ”老祖宗要都是对的,为何没把土匪打跑?“

    现在瞬间哑然,翠平接着道:

    ”我既然让大家在这里开荒,自然有我的打算,我保证,这里一定能种出庄稼。“

    施平原一时语塞,憋了半天,吐出一句:

    ”你保证?“

    ”你一个女人,拿什么保证?“

    何家贵的儿子何在伦苦着一张脸:

    “陈主任啊,这也不是保证不保证的事。“

    “主要,主要这坡是死坡!祖祖辈辈都荒着,石头多、土太薄,种啥啥不成,纯属白费力气!”

    一个村民接话:

    “是啊!咱们山里人,认命!开荒种不出粮食,白忙活,还不如在家烤火暖和。”

    翠萍叉着腰,嘴角咧了咧,瞪大眼睛:

    “认命?”

    “要是认命,早就让刘黑八扒了皮挂树上了!”

    “不就是因为不认命,大家伙才一起筑堡垒,练武的吗?”

    “早知道打跑土匪会被饿死,何必费那劲?”

    “还不如当初直接死在土匪的刀口上!”

    说着,嗓门提高,刚想说当初带人打鬼子的事,忽然意识到不合适,嘴唇动了动:

    “我们连土匪都不跑,还怕几块破石头、几丛烂野草?”

    “我看啊,你们就是懒!懒惯了就爱拿“命”当借口!”

    “我告诉你们,命是软的,锄头是硬的!”

    一个村民小声嘟囔:

    “陈主任,不是我们胆小,是真没用啊!这坡真种不出东西!”

    翠萍弯腰抓起一把薄土,摊开手心,晃晃悠悠,土粒簌簌落下:

    “土是薄,咱们就挑山下肥土往上垫!石头多,咱们就一块块刨、一块块清!”

    “以前打仗,没枪没炮能夺阵地,现在种地,没肥没水,咱们就能造出来!”

    “我就不信,人勤快,还能被穷饿死?”

    施平原皱着眉:

    “垫土需要人力、工时,开荒需要耗损、秋收未必保本。从账面上算,这笔买卖,亏本。”

    翠萍撇着嘴:

    “你那账本,算的是小钱!我算的是活命钱!”

    “你们读书人,就盯着眼前一亩三分地的得失,眼光短得跟耗子似的!”

    “咱们今天亏点力气,明年多收几担粮,后年吃饱穿暖,这叫长远!懂不?”

    施平原被怼得哑口无言,只能无奈叹气:

    “行,我不拦你。但我把话放这儿,迟早你要为你的莽撞付出代价。”

    “你,你这不是大胆,是憨大胆!早晚,早晚你会后悔!”

    翠萍冷哼一声:

    ”憨大胆就憨大胆!人要是不憨一点、不疯一点,这辈子就只能乖乖受穷!“

    ”再说了,我憨,我肯干,总比你们又精又懒、啥也不干强!“

    施平原听翠平说他又精又懒,不由来气,指着翠平:

    ”你说谁懒?你说谁懒?”

    说着,看向村民们:

    “你们都听到了吗,她说我们不愿开荒就是懒。”

    村民们立刻骚动起来,有人皱着眉头:

    “陈主任这么说就不对了,明明就是这块荒地不适合种庄稼,怎么能说我们懒呢?”

    有人附和:

    “是啊是啊,他以为他是谁啊?说什么就是什么,让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得干什么?”

    “她这是想当我们的土皇帝啊!”

    “哼,土匪都打跑了,还土皇帝?这是反动。”

    “是啊是啊,别以为她帮我们打跑土匪,就能当我们都家了!”

    ……

    翠平站在那里,听着村民们小声议论,脸色一点点沉下来,转头瞥一眼施平原,只见施平原一脸得意,不由气冲脑门,咬了咬牙,抬手指着众人:

    ”我告诉你们,这荒开也得开,不开也得开,这是命令,谁要敢再说泄气的话,别怪老娘不客气。“

    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再说话。

    翠平眼神扫过众人,情绪稍微缓和一些,语气低沉下来:

    ”这么说吧,开荒这事,不是我定的,是,是上面袁政委定的。“

    ”袁政委说了,土匪被打跑了,下一步,就是带领乡亲们如何致富的问题了。“

    ”一年穷能忍,两年穷能理解,若一直穷,那就是有问题,是懒。“

    ”到时袁政委怪罪下来,他妈的挨训的是老娘我。“

    说着,翠萍忍不住气愤起来,从腰间一把拿出手枪,指着村民们:

    “谁敢拉老娘的后腿,老娘一枪崩了个狗日的。”

    何家贵老爷子看翠平是真生气了,忙站出来,对着村民:

    “陈主任敢干,我就敢跟着干!她扛不住,我陪她一起扛!”

    翠萍扭头看向何家贵,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何老爷子,你都这么大年纪了,都觉得能干,不像这群老爷们,胆子比麻雀都小,嘴比磨盘还硬!“

    说完,抓起锄头,狠狠往地上一砸,锄头稳稳扎进土里:

    “愿意跟着我开荒种地、吃饱饭的,留下来!”

    “想一辈子守着荒山、喝稀粥的,现在就回家躺着!我绝不拦着!”

    何家贵抄起锄头,站到翠萍身边:

    “陈主任,我留!”

    说着,抬头看向村民们:

    “刚才大伙都听到了,陈主任说的很明白,开荒是上面派下来的任务,完不成任务,都得受处分。”

    “我何家贵这辈子就跟着陈主任干,她指哪儿,我就往哪干!”

    说完,提高嗓门儿:

    “都还站着干什么?赶紧干活去吧!”

    有一部分人听何家贵这么说,犹犹豫豫往前一步,干起来。

    剩下一部分,仍然摇摇头:

    “先让他们干吧,反正干不干结果都一样,这种地方要是能种出庄稼,太阳得从西边出来喽!”

    说完,互相看看,扛着锄头回家去了。

    山风刮得荒坡野草哗哗乱响,那些观望的村民,吃罢饭没事干,散在坡下田埂边,抱着胳膊踮脚观望。

    翠萍压根不搭理这些人,挽着半截袖口,粗布褂子勒出清瘦的腰身,能清晰看出肩肘突出的骨头。

    他一把攥紧锄头,腰腹猛地发力。

    “哐!”

    锄头狠狠凿进硬邦邦的荒土里,震得她手心发麻。

    废弃荒坡,多年无人打理,土里尽是杂草老根、碎石头,一锄头下去,翻出来的土薄薄一层,底下全是硬石渣、大石根。

    翠萍龇牙咧嘴,甩了甩手上身上的泥土,猛的吐掉嘴里叼着的枯草,嘟囔一句:

    “他娘的,还真让我碰上硬茬。“

    说着,弯下身子查看情况,原来一块大石头埋在薄薄的土层下面。

    她两眼瞪着那块大石头,知道那些看热闹的人正盯着自己,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扯着嗓子喊:

    “何得宝,何得宝。”

    何家贵老爷子听到翠平喊自己孙子,忙放下手里的铁锹跑过去,边跑边喊:

    “得宝,得宝,快,快,陈主任叫你。”

    说着跑到翠平跟前:

    “陈主任,怎么了?”

    翠平两手叉腰,紧盯着地上的裸露出的石头,叹口气:

    “这石头,是埋在地下好呢?还是把它挖出来?”

    何家贵蹲下身子,用手扒拉着上面的土,半响,站起身道:

    “这种石很常见,露出地面的只是石头的一个头,下面都是更大的石头,不,可以说,整个地下都是这种大石头。”

    说着皱了皱眉:

    “就是说,上面这层土看着薄,还有很多小碎石,其实下面全是石头,连一点土都没有。”

    施平原站在不远处,眯着眼阴阳怪气道:

    “我就说嘛!这里石头摞石头,土层薄得跟纸一样,累死你也种不出一颗粮食,纯属白费力气!”

    翠萍头转头白他一眼:

    “狗咬吕洞宾,关你屁事?”

    新风寨村位于山顶,山高风烈,日头一落,连绵大山就沉进灰蒙蒙的寒雾里。

    山风顺着山脊一路灌下来,刮得木屋瓦檐呜呜作响,满山枯树荒草簌簌发抖。

    干了一天活,翠平只觉得身上乏累,随便吃点东西,早早躺床上。

    屋里没有炭火,她仰面躺着,四肢又酸又沉,浑身骨头像是被山石头碾过一遍,可眼皮圆睁,半点睡意没有。

    本来,她还信心十足,可这块荒地,真是越干越让人心凉。

    施平原和那些村民们没说错,这块地,上面浮着浅浅一层土,其实下面,都是大块石头,根本不可能种出庄稼。

    这么想着,翠平不由叹口气:

    “真这样,老娘还怎么完成袁政委交给的任务?“

    转身看了眼小尘星,小家伙睡得正香,喘息均匀,一只小手还抓着翠平的衣角,好像怕她跑了似的。

    翠平帮小尘星往上拉了拉被角,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这个孩子,越来越像余则成了,不,确切的说,比余则成还黑,高兴时,两只小眼睛眯着,活脱脱一个小余则成。

    翠平不由皱了皱眉,长成余则成那个样儿,长大后很难好看,到时,恐怕找个婆家都难了!

    这么想着,翠平不由龇牙咧嘴:

    ”余则成你这个混蛋王八蛋,到现在也不给老娘来个信儿,孩子都这么大了,你都还没见过,你算个什么父亲?不合格!“

    这么想着,翠平又忍住住转头看向小尘星,这孩子,丑是丑了点儿,可,每次看到她,都像看到余则成,心里也算有个安慰。

    翠平转回身,抬头看着天花板,脑中又浮现出那片荒地的样子。

    她早就看过了,在这山顶上,除了村民们早就开垦出的几块地,就属这块地最平整开阔。

    虽说土层很薄,但,但毕竟,还是有点土的。

    眼下是冬天,村民们都窝在家里闲着,既然这样,还不如趁这个时间,让大家去山下背土上山!

    想到这,翠平眼睛一亮,土层薄,上面再敷上一层,两层,三层土,土层不就厚了吗?

    有了厚土层,还担心种不出粮食吗?

    翠平越想越激动,忍不住咧开嘴看向小尘星:

    ”你娘够厉害吧,哈哈,等老娘种出粮食,让那个施平原和村里那帮看热闹的看看,什么狗屁读书人,整天抱本书,就以为自己什么都比我强!“

    ”哼!老娘倒让他们看看,老娘不光枪法好,老娘种地也是一流的,不,不是种地一流,而是。“

    ”而是,而是袁政委说的那个什么,致富,对,带领村民致富!“

    ”到那时,全村人都很有钱,当然,你娘我也会很有钱,哈哈,娘带你吃香的喝辣的,还要住大房子,很阔绰的那种。“

    ”娘见过那种大房子,在天津时就见过。“

    ”要说起来,娘可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娘手里最多的时候,有二十多根小黄鱼呢!“

    说着,若有所思:

    ”看你这个样子,长大估计不会好看,到时若真没人看上起,老娘就拿出自己挣的银两,不,小黄鱼。”

    “娘以后要靠自己的手挣很多小黄鱼,就是在天津时的那种小黄鱼。”

    “娘告诉你,一块看上去不大的小黄鱼,拿在手里是很沉的,金灿灿的,真好看。“

    ”到时,谁要是愿意娶你,老娘直接送他几根小黄鱼,哈哈,老娘就不信了,谁还跟小黄鱼过不去?“

    边说边皱起眉头:

    “男人这个东西,大多靠不住,等你长大点儿,娘就教给你功夫,到时,你男人若敢做出格的事,你不用跟他讲道理。”

    说着又咬牙切齿起来:

    “他妈的这种男人,讲道理就是对着牛弹琴,你就直接上手,打得他满地打滚。”

    接着又叹口气:

    ”要说起来,也可惜了你娘这一身的好功夫,都没对你爹动过手!“

    ”现在想想还后悔,当年就应该使劲打他一顿,打得他一想干坏事就吓得浑身哆嗦,不像现在。“

    “现在想打都没机会了,他妈的连个面见不上,也不知道是死是活,连个信儿都没有。”

    说着,眼泪悄悄流下来:

    “其实,其实你爹他,他这个人还真不错,他是个好人,读过书,人又聪明,可有本事了!”

    “不像那个施平原,整天手里拿本书装腔作势,这种人,老娘一想起来,就想上去给他两脚。”

    “还,还他妈的说风凉话,下次狗日的再敢在老娘面前拉倒车,老娘一脚踢断他的狗腿,让他整天趴家里动不了,看他还怎么往外跑?”

    这一晚,翠平翻来覆去睡不着,快到天亮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陈主任,陈主任。”

    睡梦中,翠平听到有人喊她,猛的睁开眼,天已经大亮,阳光从窗口射进来,暖融融的。

    ”陈主任,陈主任。“

    是娄唤月的声音。

    翠平揉了揉眼睛:

    ”唤月,等等。“

    娄唤月听到翠平的回应,焦急道:

    “陈主任,你快点去看看,他们,他们都要走了!”

    翠平一骨碌坐起身,边穿衣服边大声问:

    “谁啊?谁要走了?”

    娄唤月大声道:

    “就是村里那些劳力,还有,还有很多剿匪游击队的队员们。”

    翠平一听,有些着急,提高嗓门:

    “去哪儿?他们要去哪儿?”

    说着,穿好裤子,披着上衣,趿拉着鞋跑到门口,门一打开,娄唤月两步冲上来:

    “陈主任,你,你快点去看看,他们马上就要下山了。”

    翠平一愣,眉头拧成疙瘩:

    “下山?干什么去?”

    娄唤月一跺脚:

    “哎呀,他们都说那块地种不出粮食,到头来白忙活,再加上施平原一挑唆,这就要下山找活计去了!”

    翠平一听,立马明白怎么回事,瞪着两只大眼,两手叉腰,沉思片刻,一挥手:

    “不管他们,让他们走。”

    娄唤月万万没想到翠平会这么说,一脸诧异:

    “可,可,他们都走了,谁开荒啊?”

    翠平脸拉的老长,鼻翼上下翻动两下:

    “没他们,老娘照样开荒,到时候种出粮食,一粒不让他们吃。”

    说着转回身子,拿起盆子,往里面舀了一瓢水,手刚伸进去,又缩回来,嘟囔一句:

    “他妈的水真凉。”

    接着又用几个手指头沾点水,往脸上随便一抹,对着娄唤月:

    “我先去地里,你在这里等尘星醒了,做点饭喂给他吃。”

    说完,扛起一把铁锹就往外走。

    娄唤月还没反应过来,翠平已经走远了,一个人站在屋子中间:

    “你,你就不吃饭吗?”

    翠平像没听到,直奔那块荒地。

    不出所料,村民们没人再去开荒,翠平站在荒地边上,将铁锹往地上一扔,眉头紧锁。

    这地方立在山顶风口,无树遮挡。

    再加上这里春夏暴雨来得猛,秋冬山风不停歇,一年又一年,大风刮、雨水冲,原本就不多的土层,顺着山坡一股脑冲下山沟。

    年深日久,山就只剩下石头架子,和上面一层薄土。

    怪不得这片坡荒了多少年,村里没人愿意来开荒,之前施平原在旁边说的那些难听话,不全是抬杠。

    翠平心里闷得慌。

    本来,她是想从山下挑土往上垫。

    可今天才算看清难处——这里不只是缺土,是这坡留不住土。

    就算她一冬不停往上面垫新土,等来年春雨一下,水流顺着坡往下淌,辛辛苦苦垫上去的土照样跟着冲走。

    到头来石头还在,地又变回老样子,几十天的血汗全都白费。

    窗外山风一阵紧似一阵,呜呜地从山头卷过去,像是在跟她较劲。

    她往前走两步,又走回来,不怨旁人,也不怨这座山,就是心里憋着一股闷气。

    好不容易打跑反动派,消灭土匪,她就想踏踏实实种一块地,凭自己力气过日子,怎么就这么难对付?

    带领村民致富是袁政委布置下来的任务,不管多大困难,绝不能认输。

    特别是在袁政委面前,从打鬼子那会儿,她从来没认输过,都是超额完成任务。

    现在不像以前那样动刀动枪了,更不能认输。

    翠平瞪大眼睛,土留不住,根子就在坡太敞亮,夏天雨水一来,水顺着坡直往下跑。

    要想保住土,就得想法子把水拦住,把土兜住。

    是不是可以顺着山势,一道一道垒矮石埂?

    埂子横在坡上,雨水流下来的时候被挡住,土就不容易顺着水跑。

    一块块圈起来,像一个个土窝,土存得住,以后种庄稼才有指望。

    念头一点点清晰起来,堵在胸口那团烦闷,慢慢散开一点。

    就这么干,先垒石埂,再从山下挑土造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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