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马车在快到净慈庵门前,紫霰轻轻拍了拍裴玉韶的肩将她叫醒,免得她埋头睡得太熟,一会儿见风着凉。
裴玉韶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尽管只睡了一刻,也觉得精神好上许多,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好觉!”
紫霰见她如此,连忙伸手挡住,免得裴玉韶因为动作太猛而撞到马车车顶。
裴玉韶见紫霰在那里活动肩膀,立刻顺手为她捏肩,笑嘻嘻地开口:“紫霰姐姐辛苦,今晚早些休息,让绿晓姐姐陪我一起睡吧。”
紫霰见她这般同自己撒娇,轻轻咳嗽一声,说出口的话却还是往常那样:“奴婢陪了一整日,今晚自然该是绿晓守夜。还用三娘吩咐?”
裴玉韶连连称是,紫霰见她似乎全无烦恼担忧的模样,还是忍不住提醒:“一会儿回去见了老太君,小娘子说话可得留个心眼儿,崔大娘子待你虽好,也愿意为你帮忙,但你也不必样样都说出来,到时候双珠自然会帮你在老太君面前说话。”她怕裴玉韶不懂,尽量压低声音,叮嘱道:“崔大娘子待你那么亲热,你要是真的说了实话,只怕到时候所有人都叫你上赶着去硬贴杨家,你到底是个未出嫁的小娘子,总上赶着掺和妇人们的事情,还和杨家有关,要是有些好事的人有意传那些乱七八糟的闲话,到时候就麻烦了。况且家中的人各自都有小算盘,更不用说老太君和人精一样,瞧见有利就要出手的。”
裴玉韶虽然对汴京妇人们的交际不大懂,但却知道紫霰说的这些话确实有几分道理。
她这次愿意跑这一趟,一是因为这是宋老太君的托付,二是因为裴玉韶想要结交崔大娘子,三则是她还没有见到裴承训,更没有从他口中问出母亲的往事。要是裴承训真的被官家铡了脑袋,痛快是痛快,但对裴玉韶而言,则少了一个能够为娘正名的人。
但若是表现得太过明显,裴家抓住她不放,总要她做一些她不想做的事情,那便糟了。
马车停在净慈庵门口,双珠已经下马等在车旁,见紫霰扶着裴玉韶下车,笑盈盈地开口:“三娘,老太君正在禅房等着。”
裴玉韶应了一声,也不含糊,抬脚走向宋老太君禅房的方向。
双珠回头叮嘱裴继旸在净慈庵内歇脚,不必特意再去老太君房中请安,裴继旸闻言应了一声,想到徐治搭话的事情,心中一转,便让身边的人去找青竹,好同自己妹妹聊几句。
双珠快步追上裴玉韶,边走边低声道:“三娘,老太君午后便没怎么吃东西,一直在等你的消息。一会儿你进去,捡要紧的说,把崔大娘子的意思说明白就好,旁的……能略就略。”
裴玉韶听出她话里的提点,心中了然,点了点头。
禅房门开,宋老太君正坐在罗汉床上,塌上小几还摆着茶具、茶叶等,只是看茶杯中的茶水一点未少,便能知道宋老太君是没有品茶的心思。
宋老太君听到动静,抬起眼来,目光在裴玉韶身上扫了一圈,第一句话却不是问事情如何,而是道:“可吃了东西?”
裴玉韶一愣,有些惊讶于宋老太君第一句话竟然是关心自己,随后应声:“崔大娘子带了午饭,叫我一起吃的。”
宋老太君看向双珠和紫霰,语气之中多了几分无奈和斥责,“怎么不让玉韶回去换一身衣裳、歇息歇息再来我这里?”
裴玉韶低头瞧了瞧自己的衣裳,虽说回来之前紫霰已经想方设法拍掉上面沾着的尘土,但还是难免有遗漏之处,白一块黑一块,反而让衣裳上面的泥子更加明显。
双珠与紫霰连忙请罪,还是裴玉韶主动开口:“崔大娘子请我一起干活儿,脏了也是常事,祖母别怪她们,我也是想着早点让祖母安心,衣裳什么的说完再换也来得及。”
宋老太君面色稍霁,微微直起身,招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的绣凳上。
宋老太君先是上下打量了裴玉韶一番,像是觉得她受了天大的苦一般,方才开口:“去了半日,跟着吃了这么多苦头,崔大娘子怎么说?”
裴玉韶将崔朗音所说大概转述一番,又把崔朗音提出的刑部与枢密院倒了出来。
宋老太君心中原本还存着一丝侥幸,觉得长子裴承训生性谨慎,大抵是在西境“无功无过”,至多是上书请罪,不会到难以收拾的地步。但听崔大娘子这般说,宋老太君心中一沉,知道这件事大抵是有些难办。
宋老太君不由一手扶着额头,垂下眼睑喃喃道:“刑部和枢密院……”如今她愈发明白为何徐家躲着她,说不定是早就已经得了消息。
裴玉韶对宋老太君是否头痛并不在意,只是接着道:“大娘子说杨都军大约已经在回京路上,家书应该是来不及,但等杨都军回京之后,她愿意帮着问一问。只是杨都军是官家一手提拔,他究竟能透多少口风,大娘子不敢打包票。”
宋老太君沉默了片刻,在心里把这话翻来覆去掂量了几遍,终于微微颔首:“好……她愿意开这个口,已经是一件好事。”
裴玉韶对此不置可否,毕竟裴家过去几年可是实打实地瞧不起杨家。
一片寂静中,宋老太君看向裴玉韶,目光里多了一层审视的意味:“玉韶,你和她相处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