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紫霰的提点在此时派上了用场,裴玉韶面上仍旧是那副老实巴交的神情,“崔大娘子看我老老实实地陪她干活儿,又可怜我刚刚回家,连亲爹的面都还没有见到,这才松口和我说了这些。虽说崔大娘子让我以后有事可以拿拜帖上门,但……我也不大好意思,兴许人家就是客气几句呢。”
宋老太君对此早就有所预料,并未察觉到裴玉韶的小小谎言,看向裴玉韶的目光之中除却欣慰还有一丝夸赞:“玉韶,今日的事你做得很好。你爹爹是咱们裴家的如今的脸面,他好便是我们大家都好,你是为咱们家中做了好事,待到你爹爹回来,知道你为他这般奔走,一定愈发疼惜你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
裴玉韶听到这话微微一怔,心中想到那般场面,直觉有些说不上来的别扭,她虽然与已经去世两年的翁翁感情甚好,但翁翁和父亲大不相同,她实在是想不到自己喊一个面都没见过的陌生男人“爹”,似乎天生没有父亲的才是周金梅。
但裴玉韶又不好当着宋老太君的面说什么,只能低下头道:“都靠崔大娘子愿意帮忙……”
“她愿意帮忙也是因为你这个人。”宋老太君只当她是不好意思,接着称赞:“玉娴和玉连就不说了,今日去的人,换作玉辞、玉旋,未必能有这个结果。”
裴玉韶听她这般比较,想到宋老太君先前在慧明面前夸赞自己,知道宋老太君这些夸奖不是平白无故冒出,只怕还有后话。
果不其然,宋老太君看了她一会儿,语气愈发柔软,神情也更加柔和:“我知道你刚刚回家便让你做这些事情,你心中也不舒服,可要知道,咱们这样的门户和外面的人家不一样,平日里有个龃龉也是在所难免,家中的人若有待你不好的,尽管与祖母说,祖母还能治不了她们?只是你也要多多包涵,体谅她们的不易。咱们终究是一家人,同气连枝,谁有个不好,损的都是裴家共同的颜面。”
饶是紫霰在一旁听着,也不由冒出一股无名火来,三娘包涵裴家,可裴家又有几个人真正包涵三娘呢?不过是嘴上说得好听罢了。
若非崔大娘子是个好心的,今日便是裴玉韶白白上门受人奚落,正如宋老太君所说,家中其他的小娘子都做不来这个,也不会有人主动揽这样的差事,还不是欺负三娘没了亲娘,无人撑腰……
紫霰心中不忿,但看向裴玉韶,竟然坐直了身体,仿佛通晓了什么至理一般,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宋老太君得到结果,又见裴玉韶将自己的话听了进去,便挥挥手道:“你累了一日,不必再去听经,早些回房休息吧,明日再同你的姊妹们一起去听佛法。”她微微抬起下巴,双珠便明白过来,亲自将裴玉韶送出了宋老太君的院子,路上又免不得对裴玉韶一顿夸赞。
出了宋老太君的院子,紫霰瞧着已经走远了一些,周围又没什么人,方才开口嫌弃:“老太君这话难道也同其他小娘子说吗?怎么偏偏对咱们说,怎么说也是长辈,竟然也这样待小娘子……”
裴玉韶倒是混不在意,半开玩笑:“祖母不是说了吗,裴家要脸,我这个三娘在他们看来不是最让裴家没脸的吗?当然得多叮嘱我几句。”
紫霞愈发不快,啐了一声:“三娘怎么就没脸了?我看她们俩最没脸,平日里不是最爱出头吗?远的不说,就是崔大娘子这事儿,怎么不见她们抢着来?小娘子把事办成了,就要把‘同气连枝’当做金科玉律,老太君的心也太偏了一些!”
裴玉韶早在当初要裴家立字据的时候就对今日的事情有所预料,于裴家而言,她就是铺子里的伙计,事情做好了没什么奖赏,做错了却是免不得要被人家念叨。
“也是好事嘛,既然祖母这么在意脸面,裴大老爷又闯了祸,以后没脸的机会多得是,之后说不准还得要我出马呢,到时候看看谁来求谁。”
紫霰见她这般乐观,不由嘟囔起来:“早先不是还以牙还牙吗?现在倒是心宽……”
这下反倒轮到裴玉韶安慰紫霰:“话本里怎么说的来着……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紫霰嘘地打断裴玉韶的“引经据典”,“什么河东河西呀,小娘子回去换身衣裳、好好休息才是正经事,少念叨那些杂书。”
两人一同返回裴玉韶的禅房,却见裴玉辞与青竹正在屋内。
紫霰环视一遭不见绿晓的身影,又见青竹这个做客的烧水煮茶,不由有些恼火,认定绿晓是贪玩未归,却又碍于裴玉辞主仆在场,只能咽了回去,连忙上前接过青竹手上的活儿。
倒是裴玉辞开口道:“三妹妹带着紫霰累了一整日,不必特意给我烧水。”
裴玉韶笑呵呵地摆摆手,“什么累不累啊,全当是活动筋骨啦,往日里我在田里干活儿,那个才叫做累呢。”
裴玉辞见她神情却是轻松,方才有些窘迫地试探开口:“三妹妹若是无事,不如我们姊妹两个出去逛逛……?其实……是三哥有些事情想同你说,想着你与他不熟,怕你认生,就让我们姊妹两个一起过去。”她想起裴继旸提起这件事时有些急切,似乎是要紧的事情,又连忙道:“你若是还有什么想让三哥帮忙买的,趁着这个机会一并告诉他就是。”
紫霰想到裴玉韶今日干了不少活儿,难免会生出怠惰,没想到裴玉韶已经起身走到旁边,将褙子换下,随手重新拿了一件短袄披在身上。紫霰不由有些无奈,又困惑于自家这位小娘子莫非是铁打的人,不然怎么有这么多精力可以折腾?
心里这么想,紫霰还是立刻上前服侍裴玉韶更衣。
紫霰为裴玉韶系好衣带,裴玉韶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好奇地问道:“三哥突然找我,是有什么要紧事和我说?”
说起这个,裴玉辞也有几分为难,“他未曾和我直说,只说有些事情想要问问你。”
虽说先前裴玉韶借着与大姐的关系托裴继旸带过东西,但两人打交道却不算多,裴继旸忽然有事要问裴玉韶,她怎能不疑惑?
不过裴继旸是裴玉辞的亲哥哥,兄妹两个关系不错,裴玉韶对他更放心一些,也不介意这话没头没尾,只简单拾掇一番便同裴玉辞一起出门去见裴继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