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那个学生助教，安妮丝·海兰吧。听说你比一般的助教都要干练得多。”
安妮丝被浓烈的酒味熏得捂住了鼻子。
这是习惯性的动作，但转念一想，在资深教授面前这样做实在有些失礼。
安妮丝自己也意识到了，但卡莱德教授似乎毫不在意。
卡莱德教授醉醺醺地走进实验室，瞥了一眼像尸体一样瘫在旁边的克莱尔助理教授。
如今，这种像尸体一样的状态已经是克莱尔助理教授的常态了。
安妮丝已经记不清上次看到克莱尔不疲惫的样子是什么时候了。
堆积如山的工作量加上个人研究，就算有十个身体也不够用。
“啊，您好，卡莱德教授。”
“没必要摆出那种吃了虫子的表情吧。”
“我……我有那样吗？”
卡莱德教授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环视了一下研究室。
学期末考试已经结束一周了。这个周末过后，就是假期了。
“嗯……研究室也该清闲下来了。学生助教就你一个人来上班了吗？也是，该准备放假了。”
卡莱德教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文件袋，随手扔在了助教用的中央桌子上。
“这……这是什么？”
“今天早上从学务中心发来的信件。这学期的期末考试成绩已经出来了。”
“这是成绩单吗？”
“对。里面还有各年级前20名的名单。”
原则上学生的成绩是不公开的，但为了激励学生，每学期都会在学生会馆外墙上公布各年级前20名的名单。
这份资料就是用来整理这些名单的，通常是由资深教授亲自整理的，但卡莱德显然不是那种勤快的人。
“你随便核对一下名单，整理好后贴在学生会馆那边。”
“好的，明白了。”
反正安妮丝现在也没什么事做。
学期接近尾声，克莱尔助理教授的研究室分配的工作量也大幅减少了。
难得的休息时间，克莱尔助理教授正趴在桌子上熟睡，所以也没有人给她安排什么具体的工作。
于是安妮丝只能整理一些过期的资料，做些杂活。
“嗯……”
安妮丝拿起卡莱德教授扔下的文件袋，咽了咽口水。
安妮丝虽然因为性格细致而在笔试成绩上表现出色，但实操成绩还有很多不足。
她一直希望能拿到高分获得奖学金，但总是因为成绩差那么一点而无法如愿。
这次她本想着或许能有点希望。
“对了，名单上没有你的名字，安妮丝。”
就在安妮丝心跳加速准备打开文件袋时，卡莱德教授的话像一盆冷水浇了下来。
安妮丝瞪大眼睛看着卡莱德，他只是耸了耸肩，点燃了一支烟。
“反正你自己亲眼看看就知道了……看了只会让你心里难受。”
“唉……”
安妮丝低下头，深深地叹了口气。
其实她也没抱太大希望。
既然这样，她现在最关心的就是埃德·罗斯泰勒的成绩了。
埃德·罗斯泰勒最近在实操考试中的表现让他迅速崛起。
他不仅以勤奋努力著称，还真正取得了不少实质性的成就。
他是有可能击败一直稳居第一的耶妮卡·佩洛弗，成为新的三年级首席的唯一人选。
虽然其他年级的学生可能不太关心，但在三年级学生中，这已经引起了相当大的关注。
安妮丝也对此充满了好奇。
作为学生助教的好处之一，就是能最早接触到这些信息。
“呼……”
虽然不是自己的成绩，安妮丝还是不由自主地紧张了起来。
安妮丝对耶妮卡和埃德都有好感。
想到两人中必有一人无法坐上首席的位置，她心里不免有些遗憾。
即便如此，安妮丝心中的天平还是稍微偏向埃德一些。
耶妮卡善良、勤奋，是她最亲密的朋友之一。
虽然这段友谊非常珍贵，但安妮丝在埃德那拼尽全力的身影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安妮丝自己也意识到了，这是一种自我认同。
埃德没有背景，也没有天赋，只能靠咬牙坚持生存下来。
他的道路绝不平坦，安妮丝在他的生活中看到了自己的生活。
安妮丝深知这种坚持的价值。
因此，她觉得这种努力应该得到回报。
耶妮卡也并非没有努力，她的生活也并不轻松，也没有敷衍了事。
但她的努力和埃德的努力是完全不同的。
“让我看看……”
安妮丝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卡莱德教授递来的文件袋，里面是一叠文件。
她翻到第一页，看到最上面的名字时，脸上瞬间露出了喜色。
然而当她仔细查看详细内容时，眼神逐渐冷了下来。
“看看这翅膀，埃德少爷！展开的话，能完全遮住您的上半身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穆格大声笑着，突然被呛到，咳嗽了起来。
穆格上周刚刚晋升为中位精灵，也就是说他已经这样闹腾了一整周。
“你再这样闹下去，可能会给埃德少爷的魔力带来负担。”
“是、是吗！那我先不喷火了。我太兴奋了！感谢您的提醒，蕾西亚大人！”
“你怎么还在用敬语？我们现在已经是同级的中位精灵了。”
“啊，是、是吗？”
傍晚时分，学院的长椅旁。
在结束了一天的课程，准备回营地之前，我坐在长椅上简单吃了点东西。
今天是学期结束的毕业典礼日。
接下来没有课程了，假期前我也不需要再来教授楼了。
所以我想在今天之内把教授楼的事情都处理完。
我住在北边的森林营地，离教授楼有点远，所以不想因为一些琐事来回跑。
“我、我怎么敢！那个，我现在也是中位精灵了，和蕾西亚大人是平等的！”
“没错。”
“可是，我现在还不敢直接叫您的名字……我心理上还没准备好……能不能慢慢来？”
“……”
穆格坐在长椅靠背上，翅膀不停地扇动着，蕾西亚则趴在大理石地板上舔着自己的爪子。
看着他们俩为称呼问题争执，我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和贝尔·梅亚之间的微妙关系，心情变得有些奇怪。
“为这点小事大惊小怪，你这家伙。而且埃德的魔力早就不是以前那样了。他现在完全能应付两个中位精灵……别那么紧张。”
与此同时，梅丽达坐在长椅的另一端，翻着一本厚厚的书，冷笑了一声，她那副样子真是让人又爱又恨。
“中位精灵两个倒是能应付……但你有点吃力。说起来，你总是跟着我，而不是露西。”
听我这么说，化为人形的梅丽达眯起眼睛，摇了摇头。
“她的魔力虽然充裕，但几乎不来教授楼。我想经常去图书馆……要是跟着她，就得用这笨重的身体一步步走去借书。还书也一样麻烦。”
“你上周借的十几本书已经看完了？”
“美术史的书虽然厚，但里面大多是插图，没什么实质内容。”
她一边翻书一边哼着歌。
我本想再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决定随她去了。
蕾西亚礼貌地问道：“天空已经染红了……看来太阳快下山了，埃德少爷。我们是不是该去处理剩下的工作了？”
“是啊。吃完东西就赶紧去处理吧。得去特里克斯特那边申请下学期的奖学金，普拉邦教授说如果有剩下的教材可以拿走，所以还得去趟实验室。”
“您真是忙啊。”
“回去后还有很多事要做。首先……既然考试结束了，得准备回家了。得安排好马车，还得确认同行的人。”
我确信这个假期将是我人生的一个重要转折点，准备得越充分越好。
“您打算什么时候和耶妮卡小姐汇合？不一起回去吗？”
“等事情处理完，约好在学生会馆见。”
我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补充道，“这学期的成绩出来了。”
我叹了口气，这才意识到自己其实也有些紧张。
今年的上半年学生成绩总结（前20名）
…一年级排名…
1.韦德·凯尔莫尔（首席）
2.约瑟夫·怀特菲尔特（次席）
3.丹尼斯·贝尼亚姆斯
4.克劳德·贝拉瑟斯
5.塔雅·罗斯泰勒
…二年级排名…
1.露西·梅里尔（首席）
2.洛特尔·凯赫伦（次席）
3.克莱维乌斯·诺顿戴尔
4.直斯·埃菲尔施泰因
5.泰利·麦克罗尔
…三年级排名…
1.埃德·罗斯泰勒（首席）
2.耶妮卡·佩洛弗（次席）
3.德雷克·雷格斯
4.阿塔兰特
5.塞里·凯梅伦
…四年级排名…
1.戴克·埃尔佩兰（首席）
2.特蕾西亚娜·布鲁姆里弗（次席）
3.多萝西·怀特菲尔特
4.格鲁克斯
5.佩特里西亚娜·布鲁姆里弗
夕阳西下，学生会馆。
在红霞满天的背景下，雄伟的奈尔馆矗立着，周围挤满了学生。
学务中心张贴的前20名名单一览无余。
当我抱着一大堆文件和书籍走进学生会馆时，学生们的目光已经集中在了我身上。
听到窃窃私语的那一刻，我已经有了一些预感。
公告栏前人头攒动。
学生们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像一群争抢饲料的麻雀。
而当我在三年级那一栏确认到首席的名字是我时，我闭上了眼睛。
“天啊……埃德·罗斯泰勒真的拿到了三年级首席！”
“说实话，我觉得他配得上。他那么努力……”
“你以为首席的位置是谁都能坐的吗？”
“……”
“……”
我闭上眼睛，试图平复心情，周围的嘈杂声也逐渐平息下来。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些在恶劣环境中咬牙坚持的日子，像走马灯一样在我脑海中闪过。
无论走到哪里，人们都用轻蔑的眼神看着我。
我出身卑微，天赋平平，只能靠意志和努力坚持下去。
我挺过了所有的考验，最终登上了年级首席的位置。
这花了我一年零七个月的时间。
在这期间，我几乎没有好好睡过一觉。
有人会说我在短时间内取得了惊人的成就，也有人会说我能坚持这么久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无论时间长短，这都不重要。
不管怎样，我坚持了下来，取得了成果，现在堂堂正正地成为了三年级的第一名。
我的胸口突然感到一阵沉闷。尽管我下定决心无论结果如何都会坦然接受，但当努力的成果摆在眼前时，我还是感到一阵感动。
我能怎么办呢？我也是人，情感涌上心头是无法控制的。
我睁开眼睛，调整了一下怀里抱着的文件，再次确认了墙上的名单。
无论看多少次，三年级最顶端的名字依然是埃德·罗斯泰勒。
“呼……”
我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我还从未感受过如此深刻而巨大的满足感。或许只有在第一次完成小屋建造时有过类似的感觉。
我怀着激动的心情，仔细阅读了公告的详细内容，每个名字下面都列出了具体的成绩。
我和耶妮卡的成绩差距相当大。这让我有些意外。
我的成绩没有任何问题。
然而当我看到耶妮卡的成绩时，感到了一丝违和感。
我皱了皱眉，眯起了眼睛。
“埃德！埃德是首席了！”
这时，耶妮卡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周围学生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了我们身上，最近总觉得视线总是集中在我们身上。
“哇啊~我最后还是次席啊~。埃德赢了！”
耶妮卡一边跺着脚一边走过来，脸上带着一种释然的表情。
“耶妮卡。”
“啊，怎么了？”
“我有话要说。我们先找个没人的地方。”
我抓住耶妮卡的手腕，把她从人群中拉了出来。
身后传来嘈杂的声音，但此刻我不想理会这些。
“埃德？怎么了？埃德？”
我拉着她走了好一会儿，直到远离人群后才松开她的手。
耶妮卡也显得有些紧张，手指不停地绞动着。
“埃德……你怎么了？”
“你是故意在笔试中答错题的吗？”我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问道。
我仔细查看了成绩单，感到了一种强烈的违和感。
耶妮卡的特长科目，精灵学和魔物生态学的笔试成绩低得有些奇怪。
实操成绩取决于实际的感应能力，但笔试成绩是可以“控制”的，尤其是对于擅长的科目，更容易做到。
“你是把首席让给我了吗？”
我问完后，耶妮卡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她果然不擅长撒谎。
“很明显吗？”
“为什么这么做？”
“嗯……我因为上次的处分，就算拿了首席也拿不到奖学金特惠，也不能进奥菲利斯馆……”
耶妮卡继续绞着手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虽然埃德也被赶出了奥菲利斯馆……但至少还能拿到奖学金……”
“你不是说为了家乡人的支持也要努力吗……”
“哎呀……次席也很厉害了。而且……我其实觉得那个期待有点沉重……躺在营地里想了想，我觉得我可以从首席的位置上退下来。”
耶妮卡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露出了一个羞涩的笑容。
“埃德的成绩也不差……我觉得你更适合当三年级首席。”
听到这里，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曾以为这个首席的位置是我努力的结果，那种几乎让人窒息的喜悦感也是因此而来。
然而事实是这一切都是耶妮卡让给我的。
从成绩来看，即使耶妮卡认真答题，我也未必能赢她。
我的成绩比预期的要高得多。实际上会怎样，谁也不知道。
不过，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
我如此渴望首席的位置，不仅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努力，更是因为首席带来的特惠。
这些特惠现在都到手了，多亏了耶妮卡的让步。事实上，这就够了。
“谢谢。”
我低声说道。
我的表情和语气都和平常一样，像往常一样，我真诚地向耶妮卡表达了感谢。
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表现得成熟。
“多亏了你，耶妮卡。即使没有特惠，放弃首席的位置也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周围的目光也会让你压力很大……”
“不，不是的！埃德你总是最辛苦的那个！”
“不管怎样……谢谢你。这份恩情我不会忘记。”
我说完后，耶妮卡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歪着头看着我。
“埃德？”
就在耶妮卡犹豫着想要问些什么的时候……
沙沙。
“原来你们在这儿。”
一个冷淡而柔和的声音，这是我在克莱尔助理教授的研究室里听腻了的声音。
安妮丝拨弄着她那浓密的灰色头发，从长椅后面走了出来，她似乎一直在找我们。
“啊，安妮丝？你怎么在这儿？”
“我们今天不是约好去拉普拉斯面包店吗？为了庆祝学期结束，和克拉拉一起。耶妮卡总是忘事。”
“今天？有这回事吗？”
安妮丝大步走过来，从我身边经过，一把抓住了耶妮卡的手腕。
不过，她没忘记跟我打招呼。
“嗨，埃德。”
“研究室的工作都做完了？”
“嗯，是的。抱歉……我得借走耶妮卡了。我们之前约好的，她好像忘了。”
安妮丝拉着耶妮卡走了。
耶妮卡嘟囔着她不记得有这回事，但安妮丝坚持说她肯定忘了，半拖半拽地把她带走了。
“对了。”
在拉着耶妮卡离开之前，安妮丝回头对我说道：“恭喜你拿到首席。”
“谢谢。”
安妮丝就这样带着耶妮卡消失了。
“……”
太阳正在西沉。
刚才还是傍晚，现在天已经快黑了。
我在附近的长椅上坐下，双手搭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天空。
接下来我得回营地，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想到即将到来的暑假，我才意识到还有很多事情没做完。
我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红色的天空很美。
“你为什么那么做。”
“啊，什么？”
“耶妮卡……你犯了个错误。”
安妮丝大步走着，紧紧抓着耶妮卡的手腕，她的手劲大得让耶妮卡感到疼痛。
但耶妮卡不敢喊疼。
安妮丝拉着耶妮卡走了一段路，直到离埃德很远后，才把她按在花坛边坐下。
安妮丝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虽然她认识埃德·罗斯泰勒的时间不长，但不知不觉中，她已经将他与自己视为同类。
自我审视是安妮丝的特长。
因此，她觉得他那些咬牙坚持的努力应该得到回报。
而且，从成绩来看，即使耶妮卡没有让步，他也可能拿到首席。
虽然现在这已经成了一个未知的可能性。
意识到这一点后，安妮丝不由得叹了口气：“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耶妮卡……你也不是出于什么坏心思。你只是希望埃德好，希望他能成功，对吧？”
“你这么直接说出来让我有点尴尬……”
“但是，耶妮卡……你还记得他为了拿到首席，咬牙坚持的那些日子吗？”
安妮丝按住耶妮卡发烫的额头，只说了这些。
耶妮卡被按着头，只能抬头看着安妮丝。
过了一会儿，耶妮卡开始想象埃德的处境，他牺牲了睡眠时间，连一点零碎时间都不浪费，拼命努力的日子。
他如此拼命地争取首席，结果却发现这个位置是别人“让”给他的，那一刻，埃德会是什么感受？
即使意图是好的，结果也不一定总是好的。
不过，埃德对耶妮卡的失误表现得非常成熟，用感谢回应了她。
想到这里，耶妮卡的呼吸突然停滞了。
“……”
“所以，耶妮卡……你现在也该明白了。”
在夕阳下的校园一角，安妮丝坐在耶妮卡旁边的花坛上。
“当你站在高处时……仅仅善良是不够的。”
夏天的夜晚来得早了一些。
盛夏已至，夜色也比平时更深。
耶妮卡坐在花坛边，静静地看着渐渐西沉的夕阳，低下了头。
安妮丝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坐在她身边。
“……”
“……”
就这样，学期末的考试结束了。
三年级首席，埃德·罗斯泰勒。
这个名字的重量比平时更加沉重。
两个女孩就这样并肩坐着，静静地看着夕阳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