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溯,有句话我得提醒你。”
“你说。”
李海生微微一笑,“你说你来当这座岛的王。你说你要守护你的族人。可你扪心自问一下,你的野心,跟光人当年沉城时,呵呵……有什么区别?”
溯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光人想成为‘拉’,你想成为岛上的‘王’。说到底,你们都害怕。你怕失去对这座岛的掌控,掌控让你安心。可你永远不会安心,因为真正能让这座岛活下去的,从来不是某一个王。”
溯嘴唇颤动,藤杖在泥地上顿了一下,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李海生没有等他回答,转身走回人群中。目光寻找苍穹,却连影子都没看到。
“收拾东西,我们走。”李海生挥手下令。
骨岩第一个动了。他大步走进石屋,把那把伊娃磨过的砍刀插回腰间,拎起一卷兽皮和半袋干玉米走出来,往肩上一甩,发出沉闷的“嘭”声。
然后是莎拉娜,她看了一眼李海生,微微一笑,转身去收那些零散的箭矢和弩匣。阿玛雅把复合弓背回肩上,裴秀妍把存粮打包,安妮把药袋系紧,禄坤收起了晾在绳上的兽皮衣。
松露子抱着小安乐走到李海生身边,把女儿递到他怀里。小安乐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小手攥着他的衣襟。
李海生低头亲了一下小安乐的额头,又看了看身旁抱着小大勇的林晚晴。
“走吧。一家人在一起,走到哪儿都是家。”
他们从溯身边走过。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他们一个一个从面前经过。
索菲亚是最后一个。她走到溯面前时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那张她曾经叫过“溯爷爷”的脸,眼眶红了,但没说话,然后迈开脚步跟上了队伍。
雷霆和三架破风安静地停在谷地西北角的空地上。李海生走过去时,雷霆的舱门无声滑开。
“你就留在这儿吧。我走了。”李海生无奈苦笑。
雷霆暗金色的纹路亮了一瞬,又黯淡下去。
——
木船比想象中更大。溯没有食言,船体由暗红色的硬木拼接,铆着铜钉,甲板宽阔,舱室干燥。淡水桶和食物箱整齐地码在舱底,甚至还有几捆备用的兽皮和火镰。
“他还算做了件人事。”骨岩把最后一箱干粮搬上船,拍了拍手上的灰,望向谷地的方向,眼神复杂。
他是岛上野人,生在荒岛长在荒岛,对慌岛的感情自然不一般。
但头领要走,他一定跟着。
李海生最后一个登船。他站在船尾,看着那片他流过血、拼过命、也埋葬过朋友的土地正在缓缓后退。
林晚晴走到他身边,把小大勇换到另一只手臂上,空出一只手,轻轻地握住他宽厚的手掌。
“舍不得?”她问。
李海生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那现在梦醒了,”林晚晴笑了笑,“咱们该去下一场梦了。”
松露子抱着小安乐从船舱里探出头来,大声嚷嚷:“老公!晚晴姐!你们看!这船上有灶台!秀妍姐已经开始煮鱼汤了!我要吃鱼汤!”
甲板上传来裴秀妍的嗔怪声:“露子!那是给你闺女热奶用的!你还抢你闺女的食?”
众人一阵哄笑。
索菲亚蹲在船舷边,手指划过冰凉的海水,沉默地看着逐渐模糊的海岸线。
大黄没了,苍穹也没跟来。
船帆升起,风从西北来,鼓满了粗麻布。船头切开蔚蓝色的海面,向南驶去。
“往南走,”李海生拍了拍船舵,“寻找新的落脚地方。”
航行了约一个小时后,身后的荒岛已经缩成一道淡青色的细线,最终被海平面吞没。
阳光很好,海风带着暖意,甲板上渐渐有了笑声。
松露子正在教索菲亚用藤条编一只小蚂蚱,骨岩蹲在船头擦他那把宝贝砍刀,莎拉娜和阿玛雅在比试谁的箭射得更准。
就在这时,李海生胸口一凉。
那种感觉他太熟悉了——金乌和玉蟾同时降温,像两块刚从冰窖里取出的铁片,冷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的瞳孔猛地缩紧,双手死死握住船舵:“所有人注意!有大变故!”
话音刚落,船身猛地一斜。
平静如镜的海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搅动,一个巨大的漩涡毫无征兆地从船体右侧生成。
海水以疯狂的速度向下旋转,发出低沉的、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像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海底翻身。
“抓住固定物,不要掉下船!”李海生嘶声大吼。
骨岩一把抱住主桅杆;裴秀妍和阿玛雅互相拽住腰带;林晚晴和松露子蹲在舱室角落,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两个孩子,莎拉娜挡在她们身前。
然后,他们看见了。
漩涡中心,一道暗影破水而出。灰色的、褶皱的、像史前鱼龙一样的扁平头颅缓缓升起,比他们整艘船还要大。它那双没有眼睑的、浑浊的眼睛从水面上方扫视而过,锁定了这艘木船。
是它!上次掀翻快艇的那头海怪!
这畜生似乎痛恨人类一样,它看了木船一眼,眼神中布满了冰冷的、审视的恶意。
然后低下巨大的头颅,朝木船恶狠狠撞来!
李海生心中一冷,大喊:“右满舵!”拼尽全力转动舵轮。
木船几乎是贴着海怪的巨吻边缘侧滑过去,激起的浪头扑上甲板,把裴秀妍刚生起的火堆浇了个透湿。
所有人吓得大气不敢出,但躲过一劫。
然而。
海怪第一次撞击落空,它沉入水下,船身瞬间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吸力,正把它们往海底拽。
“它要撞我们的船底!”莎拉娜从湿漉漉的甲板上爬起来,脸色惨白,“它想用背鳍把船剖开!”
话音未落。海面上拱起一道近乎三米高的水脊,青黑色的背鳍像一把死神的镰刀,正以惊人的速度从百米外破浪而来。
等到离船30米距离,突然半身潜入水中。
就像莎拉娜说的那样,海怪要在靠近木船时斜插入水,然后利用坚硬而锋利的背脊,把木船直接剖开,斩成两截。
“转向!快转向!”禄坤冲上来帮李海生一起扳动舵轮。
这次没那么幸运了。一声刺耳的“咔嚓”响起,舵轮首先从根部断裂,整根舵轴崩飞出去。木船像一片失去了方向的落叶,在海面打转。
海怪头部已经在船底,背脊也在插入,船底传来“嘎吱嘎吱”**声,龙骨在颤抖,木板与木板之间缝隙被挤压得发出刺耳的尖啸。
“完了……”骨岩把砍刀横在身前,“伊娃,我来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