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两。
明王府送来的马车不只一百两。
两个一看就很贵的大丫鬟和护卫兼车夫。
要马上租一套院子,容纳这些人口,还有小姐那数量庞大的嫁妆。
一向自诩精明的大管家程潜感觉自己已经微死。
半日后。
东市西侧,崇仁坊。
街口一座带跨院、马厩的两进独院,程潜送走了牙人。
心痛地拍了拍手中荷包。
一下子少了三十两。
六两一个月租银,外加两个半月押银。
这院子半新不旧的,真不太值这个价。
问题是他们着急。
而且,最重要的是,它最符合陆夭夭的要求——
离聚宝阁近。
坐车也就一炷香的功夫。
顾不上感概,程潜找陆夭夭请示拉嫁妆,要布置新居。
陆夭夭砸吧了一下嘴巴。
“去添置些必备用品吧,嫁妆今夜有人会到侯府全部搬走,你就不必管了。”
程潜与知画、知秋愣住。
却也没有多问。
陆夭夭坐在空空荡荡的新院子里,将手举在眼前。
感受着来自身体各个角落的踏实感。
“昀白,我感觉自己现在已经人笔合一了。”
“耳聪目明,灵台澄澈。”
“连手上都多了不一样的光泽呢。”
昀白哼了一声,终究没有嘴欠打击她。
“你这是又完成了沈茗雪的一桩遗愿,她彻底与程云谦断了今生缘分。”
“所以,这身子就彻底属于你了。”
陆夭夭抬手,在空中随手连划一推,明心咒落在正在忙碌的知画、知秋身上。
两人明显身子一振,行动间更加利落顺畅。
“哈哈,以指代笔完全没阻滞!”
得瑟完又跟昀白打商量。
“昀白,你说我是出去摆个算卦摊好,还是夜里去捡点无主之财好?”
“夭夭,我觉得去捡钱比较好!”阿纸先跳起来,“昀白那个铲子就可以派上用场了。”
“去去去!”昀白不乐意,“还不是又得我挖!”
“摆摊吧!”他怂恿陆夭夭,“咱们编个厉害的身份,比如,玄术大师!”
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
“你想啊,以后咱们要净化聚宝阁,里面牵连的那些因果,靠咱们主动去找得多难。”
陆夭夭一拍大腿。
有道理!
她现在合离,单身女郎,没有家族爹娘兄弟。
要没有个过硬的身份,很容易遭人惦记。
首先什么程侯爷、林二夫人,就免不了还不死心。
弄个玄术大师的名号,加上老爹给的《世情简介》。
卜个风水算个阴阳,手拿把掐。
还有重案司特邀勘察的身份。
要能力有能力,要水平有水平,要后台有后台。
可以一箭好几雕!
“咱们出自哪里好?”
“九幽?”
“不行!一听就很阴间!”
“龙虎山?”
“不行!你不怕龙虎山的人找上门来啊?!”
昀白有些烦了。
“那,华胥境行不行?”
陆夭夭恍惚了一下。
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地方。
“你编的?还是真有这个地方?”
昀白突然化为白衣少年跳出来,在陆夭夭额头上敲了一下。
“陆夭夭,你没毛病吧?”
“当然是编的啊!”
陆夭夭也想起来了。
华胥出自《冲虚真经》。
说黄帝在位三十年时,忧心政事。
干脆罢朝三月悟道。
曾经白日入梦游华胥氏之国。
吓了她一大跳,竟然有那么一瞬间,真觉得有华胥境这么个地方。
“好,就这个!”
行走江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从今日起,我就是华胥境引路人、梦华胥真君大弟子!”
昀白也弄了把折扇出来,一副精神焕发模样。
“我,梦华胥真君二弟子,昀白!”
“还有我,还有我,我是三弟子,阿纸!”
翌日清晨。
京兆府的释放公文送进了重案司大牢。
程云谦抖着手接过公文。
身上的杖伤好了些,脑中的昏沉也清明了些。
那日板子实打实落在身上,断了两根肋骨。
而且拘魂珠有林昭月的一缕魂魄执念。
珠子冷冰冰粘在他的心口。
无时无刻不在撞击着他的心脉。
让他一直昏昏沉沉。
都是沈茗雪害的!
若不是她没死,若不是她跑回来大闹侯府,他怎会落到如此地步?
“侯爷,您可以回府了。”
狱卒打开牢门。
程云谦撑着身子站起来,腿上的伤疼得脑中又开始发麻。
他咬紧牙关。
等回了侯府,定要把沈茗雪重新关进柴房。
程云谦扶着墙,一步一挪出了牢门。
没有人来接他。
他站了好一会,门外才停下一辆旧马车。
车夫看见他,脸色变了变,赶紧低下头,手上鞭子扬了扬。
看样子不太想拉他。
程云谦心中更恼。
连个车夫都敢给他脸色看。
“送本侯回府。”
车夫还在犹豫。
“没听见吗?”
“侯爷,车钱……”
程云谦愣了一下,怒道:“记在侯府账上。”
车夫张了张嘴,咬咬牙没敢再说。
再落拓也是侯爷。
不是他一个小小车夫能正面相抗的。
马车一路向长平侯府驶去。
没走多远,外面便传来笑声。
“刚才上车的是长平侯吧?”
“不是说把正妻关起来放血,给小妾治病,这是放出来了?”
“正常!谁让人家是勋贵呢,刑不上大夫。”
“那咋坐这种几文钱的马车?”
程云谦脸色一沉,掀开车帘。
街边几个吃包子的汉子正冲他指指点点。
他抬脸便要骂,身子刚探出去,一颗烂白菜啪地砸在门框上。
车夫吓得一哆嗦,赶紧加快速度。
“滚!”
程云谦抓起掉在车厢里的白菜,朝外面砸去。
动作太大,肋骨又一阵剧痛。
街上的人笑得更大声了。
“听说侯夫人已经把他休了,所以侯府没派人来接。”
“什么?侯爷被休?”
“假的吧?!”
“没休,是合离!”有个闲汉很激动地爆料。
“我家姐夫在衙门当差,亲耳听到的,合离书还是杜大人亲手盖的印。”
程云谦脸上的怒色突然凝住。
合离书?
谁的合离书?
他怎么不知道?
马车驶过一段石板路,车轮碾上碎石,猛地颠了一下。
程云谦撑住车壁,脑中闪过牢里的场景。
前一日,杜明远的师爷拿来几份文书。
说只要按下手印,便可结案。
他当时神志昏沉,心口被那颗拘魂珠敲得想吐。
狱卒握着他的手,在纸上按了几下。
他依稀看到是自己的供词确认。
程云谦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腹上仿佛还残留着朱砂印泥的凉意。
“不可能!”
他一把扯住车夫。
“掉头!去京兆府!”
车夫被他拽得差点摔下车辕。
“侯爷,要回您自己走回去吧。”
“小的要去洗车,这,这趟车钱,小的就当是孝敬您了。”
程云谦抬脚便要踹。
可刚一动,肋下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他喘着粗气。
“回侯府!”
他要回去找沈茗雪。
只要她还在侯府,他这次定不会手下留情!
马车终于停在长平侯府门前。
封条已经拆了,官差也撤了,大门半开着,却不见门房。
“门房!”
“来人!”
车夫好心扶他下了马车,当真没收他的钱。
掉转马头,吆喝一声,一溜烟跑了。
程云谦喘息着扶着门框,刚抬腿,准备跨过高大的门槛。
突然里面冲出两个身影。
一头撞上他。
“啊!”
“瞎了你的狗眼!”
程云谦大骂一声,定睛看去。
竟然是一个婆子和一个打杂的下人。
“你们……”
两人怀里都抱着不小的包裹。
“侯,侯爷……”
那个打杂的下人腿一软,就想跪下。
却被婆子拎着领子猛地一拽。
“蠢货!管家都跟着夫人跑了,侯府已经空了,你还跪什么跪!”
“快走!”
打杂的下人被高大的婆子拖着,还是向他行了半个礼。
当啷!
那人手中的包裹里掉下一物。
程云谦望去。
他书房里的端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