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裴府的路上,天色将暮未暮。
许岁宁靠着车壁,半阖着眼。
车帘偶尔被风掀起一角,漏进来的光在她脸上划出一道明灭的痕迹,又很快消失。
月容坐在一旁,小心地觑着她的面色,摸不准她到底是悲是怒,张了几回嘴,到底没敢开口。
许岁宁心里其实很平静。
她并不后悔揭开许娇的奸情,更不后悔将此事闹大。
许娇和裴知衡如何,对她而言早已是旁人的事。
只是平素许家那些人,叫她觉得这世上还有人在意她、怜惜她。
今日出了这档子事,竟是全都要她体谅,全都要她大度。
可她体谅了旁人这么多年,谁来体谅过她?
她把车帘撩起,转头去看窗外的景致。
街边的柳树已冒出些许新绿,风一过便哗啦啦地响,像是在替谁叹气似的。
她忽然觉得,这世道原就是这样的。
女子活在里头,若要周全,便只能自己成全自己。
旁人的疼惜,都是锦上添花的东西,雪中送炭那回事,她是从前想多了。
月容终于忍不住,低声唤了一句:“少夫人……”
许岁宁转过头来,目光平平的:“嗯,怎么了?”
月容对上她的目光,却觉着少夫人眉目间那层常年笼着的温柔和顺仿佛薄薄地褪了一层。
底下露出来的神色倒让人分辨不出是冷还是清,只觉得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月容愣了愣,低头道:“没什么……奴婢就是怕您着凉,想替您把帘子拢上。”
许岁宁轻轻颔首,由着她去。
马车拐过街角,裴府的朱漆大门便遥遥在望了。
门房早得了消息,见马车近了便赶紧开了侧门让车驾进去。
许岁宁下得车来,进去就见正厅方向灯火通明,下人行色匆匆,面上都带着几分惶然。
她心里有数,只不言语,提着裙摆慢慢往里走。
还没到正厅门口,便听见里头传来裴老夫人沉沉的一声:“跪下!”
紧接着是双膝着地的闷响。
许岁宁脚步一顿,到底还是迈过了门槛。
厅里灯火通明,照得一室亮堂堂的。
裴老夫人坐在上首,面色铁青。
平素里最重体面的人,今日却连簪子都歪了些许,显是气狠了。
裴知衡跪在厅中,身旁的王氏正拿帕子抹眼泪。
下人们全被打发到了廊下,厅里只留了几个心腹嬷嬷。
许岁宁进来时,裴老夫人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里闪过一丝愧色,随即又被怒火盖了过去。
“你还有脸跪在这儿!”
裴老夫人猛地一拍桌案,“上回安平伯府那事还没过去呢,这一回,你竟又跑到许府的寿宴上去,做出那等——”
她气得话都说不下去,胸口起伏了几回,咬着牙道:“咱们裴府的脸面,都叫你在外头丢尽了!”
“你父亲走得早,我把你从小拉扯到大,拿你当眼珠子似的捧着,就盼着你争气些,日后撑起门户来。你呢?就是这样回报我的?”
裴知衡低着头,脊背绷得紧紧的,却不辩解。
王氏在旁哭着叩头:“老太太息怒!衡哥儿是一时糊涂,他年轻,经不住人引诱……”
“都是那许家二姑娘的错,上回在安平伯府就缠着衡哥儿,这一回更是……”
“住口!”裴老夫人断喝一声,“我还没说你呢!你倒先替旁人开脱起来了?”
“你是他亲娘,从小不教他立身正行,如今闹出这样的事来,你当你没有半分过错?”
王氏被骂得浑身一抖,伏在地上,不敢再言语了。
裴老夫人深吸一口气,转头吩咐身后的老嬷嬷:“取家法来。”
老嬷嬷迟疑了一瞬,对上老夫人寒沉沉的目光,不敢违逆,转身从多宝阁后头捧出一条乌沉沉的牛皮鞭来。
那鞭子是老太爷昔年留下来的,浸过桐油,又经年累月地搁着,鞭身发亮,看着便觉分量不轻。
裴老夫人站起身来,亲自接过鞭子,走到裴知衡面前。
“你是我裴家的长房嫡孙,你祖父在世时便常说,裴家这一脉的指望全在你身上。”
“你如今做出这等荒唐事来,对得起你祖父的在天之灵?”
她话音未落,鞭子便落了下去。
“啪”的一声闷响,抽在裴知衡背上。
裴知衡闷哼一声,身子往前晃了晃,却硬撑着没有倒下去。
裴老夫人打了一下,到底心软,停了片刻。
可一想到外头那些太太们回去后添油加醋地传开,裴府日后在京中如何抬得起头来,心头的火又腾地烧起来,第二鞭跟着落下。
这一下比方才更重,裴知衡整个人往前一扑,双手撑在地上,面色瞬间白了。
王氏见了,再也忍不住,哭着扑过去,一把抱住裴知衡,把身子横在他与鞭子之间。
“老太太!求您饶了他吧!”
王氏哭声凄厉,“衡哥儿是糊涂,可他是您嫡亲的孙子啊!裴府这一脉统共就这么一个能顶门户的哥儿,要是打坏了,咱们裴府就真的完了啊!”
她涕泪横流,发髻也乱了。
裴知衡伏在地上,额头上的汗大颗大颗往下滚,却始终一声不吭。
裴老夫人手里的鞭子悬在半空,抖了两抖,终究没有再落下去。
她闭了闭眼,把鞭子往地上一掷,发出“咣当”一声脆响。
老太太转过身去,扶着桌案缓缓坐回椅中,拿手按住额角,半晌没有说话。
厅里只剩王氏压抑的哭声,和裴知衡粗重的喘息。
过了许久,裴老夫人才睁开眼,目光落在王氏和裴知衡母子身上,余怒未消,却已冷静了许多。
她沉默片刻,开口道:“那许家二姑娘的事,我方才想过了。”
“她上回在安平伯府就往衡哥儿跟前凑,这一回更是选在许老夫人的寿宴上闹出这等丑事来。接二连三地蛊惑我裴府的子孙犯错,这样的女子,是断不能让她进门的。”
“王氏,明日你亲自去许府一趟,把话说清楚。”
“裴府不能纳她,也不会纳她。”
“许家若觉得面上过不去,那也是他们自家姑娘作出来的,怨不得旁人。”
王氏抽噎着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来。
她心里其实也恨。
恨许娇不知好歹,恨许娇做事不干净,恨许娇牵连了她的儿子。
若许娇只是安安分分地托人来递句话,说想给裴知衡做妾,她王氏念在她年轻貌美,未必不会应允。
可偏偏选在许老夫人的寿宴上,偏偏闹得被那么多太太小姐撞见,偏偏害得她的衡哥儿受了一顿家法。
王氏越想越恨,拿帕子擦着脸上的泪,只低低应了一声:“儿媳知道了。”
厅里没有人敢为许娇求情。
许岁宁站在一旁,从始至终都只静静地听着。
她知道,许娇如今在京中名声已然毁了。
名声坏了,裴府不要她,大约只能远远地送出去嫁了。
徒有姿色却已非完璧,嫁过去无依无靠,若是被夫家发觉,往后余生,那日子可想而知。
老太太似还想再说什么,厅里却忽然响起一道沙哑的声音。
“祖母。”
裴知衡伏在地上,不知何时抬起头来了。
背上的伤洇了大片的暗色,额上冷汗涔涔,唇色苍白,可那双眼睛却直直地望着裴老夫人,眼底竟带了几分执拗。
裴老夫人眉头一拧:“你还有话说?”
裴知衡喉咙动了动:“孙儿知道错了,孙儿领罚。”
他顿了顿,目光垂了一瞬,又抬起来:“可娇姐儿她……她只是一念之差做了错事。”
“她喜欢孙儿,这并不是什么大错,只是法子偏激了些。”
“祖母,她如今身子已经给了孙儿,若是不管她,许家将她远远地送到南边去嫁人,夫家怎会待她好?孙儿实在不忍。”
他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自己也觉得这话不大站得住脚,却还是硬撑着说完了。
“孙儿想……纳她为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