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胜男握着手机，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卧室柔和的灯光落在她的手背，她整个人僵在沙发边沿，耳边小周的声音还在源源不断地飘过来。
絮絮叨叨地说着嘉佑那边的见闻，复述那位护士欲言又止的模样，嘴上不停感慨，心里好奇那个跑去私立机构就诊的本院女医生到底是谁。
可王胜男已经走神了。
脑海之中一条突兀的猜想破土而出，像一道细小却锋利的裂口，瞬间撕开了她从前全部的认知。
她在市立医院工作了这么多年，全院的女医生她几乎都认得。院里每年组织团建，年会，或者春日郊游，各家的家属她多多少少都有印象，记忆里完全没有哪一对夫妻或者伴侣，年龄差能够达到二十岁。加之小周的八卦，她确信院里没有这样一对夫妻。
如果小周口中的事发生在半年前，核查方向其实十分清晰。
医院每年都会统一安排全院职工体检，女职工会配套妊娠筛查。出于岗位防护，怀孕的医护人员需要报备，人事、保健科会单独建立台账，后续方便调整排班、规避辐射岗位，只是具体的孕检明细属于个人隐私，权限管控极严，普通职工无权随意调取完整报告。
眼下她不需要拿到任何人的详细病历，只求一份上半年妊娠筛查阳性人员的姓名与科室清单。
只要名单到手，就能先缩小范围，再慢慢比对时间线。
她要先确认，那个人有没有可能就是林诗音。
一旦林诗音半年前真的由一名年长男性陪同，去往邻省的嘉佑生殖医学中心做试管，那么长久以来所有人默认她肚子里的孩子来自那场酒后意外的结论，就会彻底站不住脚。
王胜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拿起手机拨通李佳美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缓缓接通。
“佳美，是我。”王胜男刻意放轻语调，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稳如常，“有件事想麻烦你。”
“胜男，你说。”听筒那头背景里传来断断续续的键盘敲击声，李佳美显然还在科室加班。
“能不能帮我查一下今年院内体检时，全院妊娠筛查阳性的汇总名单。”王胜男顿了顿，语气审慎地补充，“不用详细报告，只告诉我筛查结果阳性人员的姓名就行。”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李佳美明显察觉到不对劲。
王胜男向来行事分寸感极强，从来不会随意打探同事的隐私。更何况后天她就要进入移植仓，马上启动风险极高的清髓预处理，偏偏在这个节骨眼托自己查这份名单，怎么看都透着反常。
好在李佳美这周参与收尾了本年度职工体检的台账归档。汇总版的名单恰好就在她手上，不会涉及任何隐私的检查细节。
她没有多问缘由。相处这么久，她清楚，能让王胜男不顾入仓在即，也要特意打电话托付的事，绝不是出于无聊的好奇心。
“行，你稍等两分钟，我翻一下台账。”李佳美应了下来。
听筒里传来快速敲击键盘的声响，中间夹杂着李佳美低声和值班同事简单打招呼的话音。大约三四分钟之后，她的声音重新响起。
“查到了。今年上半年集中体检，妊娠筛查阳性的女职工一共五人。”
她语速平缓，一个一个依次念出名字。
“妇产科王医生。儿内科张护士。急诊科刘医生。检验科陈医生。生殖科林医生。”
“好，辛苦你。这件事务必保密，不要和任何人提起。”
“明白。”
李佳美干脆利落，直接挂断了电话。
王胜男缓缓放下手机，指尖一阵发麻。
前面四个人她全都知根知底。妇产科的王医生，急诊科刘医生去年刚刚办完婚礼，她都到场随过份子；
儿内科的张护士不算相熟，但科室聚餐见过她丈夫，是一名性格老实的中学老师；检验科的陈医生已经快要四十，如今怀的是二胎，家里的事圈内不少人都知晓。
唯独剩下林诗音。
时间点太过巧合，刚好对上小周口中半年前前往嘉佑就诊的那条线索。
长久以来，所有人默认的故事版本根深蒂固。当初一场酒后意外，林诗音宣称怀上李泽言的孩子。
王胜男也一直顺着这条逻辑往下推演，认定整件事是李广文布下的局，借着李心怡的偏执，设计下药，促成酒后一事，再由林诗音用腹中的孩子，顺理成章踏入李家大门。李广文多年暗中资助林诗音，毕业后又安排她进入市立医院，两人的相遇看似偶然，实则步步精心谋划。
过去她不是没有怀疑过林诗音本人，可所有线索，都指向李广文才是幕后操盘的那个人。
但现在，一个完全相悖的猜想，猝不及防闯进脑海。
如果那场酒后意外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精心演出来的幌子。
林诗音先悄悄去往嘉佑完成试管婴儿，等到胚胎稳妥着床之后，再刻意制造出那场酒后风波，事后掐着时间对外宣布，腹中的孩子属于李泽言。
借着李家的身份，替自己肚子里真正的孩子打掩护。
那陪她去往嘉佑的那位年长男人，又是谁？
而且认识嘉佑生殖医学中心的院长，身份一定不简单。
一股寒意顺着脚底缓缓爬升，沿着脊椎一路蔓延至后颈。
王胜男忽然惊觉，自己对整件案子的调查，从最开始就走错了大方向。
她一直把林诗音当成一枚被李广文牢牢握在掌心的棋子，她所有的举动，全部听从李广文的调度。可倘若林诗音背后真正站着的人是陈家，那么局势就彻底颠倒。
林诗音很有可能双线下注。一边假意配合李广文的计划，借着李家这块跳板，拿到豪门的资源与名分；另一边又依附陈家，完成试管，保住属于对方的孩子。
就连李广文本人，或许从头到尾都被蒙在了鼓里。
思绪纷乱，王胜男重新点开那份李泽言发给她的瑞康生物股权尽调报告，找到嘉佑生殖医学中心那一页，手指长按屏幕，把页面截图保存。
随后她点开通讯录，页面停留在李泽言的号码上。
绿色拨号键就在拇指之下。
可指尖悬停在屏幕上空，久久没有落下。
现在她手上仅仅只有一份体检筛查名单，一条小周听来的二手八卦，没有就诊凭证，全部都只是猜想。
一旦贸然捅破，稍有不慎，就会打草惊蛇。
良久，她缓缓收回手指，放下了手机。
身旁的小周全程都在留意她的神色，见她打完电话之后整个人呆呆坐在原地，不由得心头一紧，连忙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凑过来。
“胜男，怎么了？查到什么了？刚刚还在说我八卦，怎么反倒你比我还上心？”
小周反应过来，惊的张大嘴巴：“难不成是林诗音？？”
王胜男没有立刻答话。
她强迫自己纷乱的思绪稍稍沉淀，脑海之中把近几个月一桩桩一件件的碎片重新拆解拼接复盘。
片刻之后，她才缓缓转过头，神情严肃，眼神郑重地看向一脸好奇的小周。
“小周，这件事从现在开始，烂在肚子里。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
小周被她这般沉重的神色吓了一跳，脸上嬉笑的神情瞬间敛去，连忙重重点头。
“你放心，我嘴严着呢，半个字都不会往外漏。”
小周又接了一句：“如果是林诗音，那另一个是谁呢？难道李泽言真的顶着一个大草原？”
空气安静下来，一条看不见的裂缝，已经悄然在所有人都未曾察觉的地方，越裂越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