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万城易主的第二天,城里的党项百姓发现,进城以来秋毫无犯的宋军,开始满城寻摸大宅子,要敞亮,要通风,要离水近。等几个部族大户哆哆嗦嗦献上宅子的时候,宋军却给足了银钱。
哦,原来是买,不是抢。
感觉有什么大人物要来。
下午,答案揭晓了。
一个漂亮的小娘子在几十名武装到牙齿的特战队员保护下,带着一个医疗队进了这些大宅子。
当然,他们不知道小娘子叫陈素。如今清河军最牛逼的人,没有之一。
陈素这次随队带来了一半的医务人员,另一半留守宥州。医疗队进入买下的宅子后,简单地收拾和规整了下,不到一个时辰,一所战地医院的有模有样就立起来了。
党项百姓探头探脑,看得啧啧称奇:你看看人家南朝,一个兵没伤。医疗人员却来了一大帮。
林昭找到陈素:“陈素,你干嘛?” 陈素一脸严肃:“建战地医院啊?”
林昭面部肌肉略微扭曲:“这里没人受伤啊” 陈素一皱鼻子:“在每个打下来的城中建立医院是我的计划,我怎么知道他们会投降?你也没告诉我啊,那我先把医院建立起来,军队不用未来可以民用。造福党项百姓,让他们归心”
林昭没想到陈素格局这么大。还想说什么,陈素一脸不耐烦:“你先忙去吧,明天晚上开战前会我过去”
第三日晚,酉时末。
统万城的帅府是旧宫改的,砖石深沉,烛火通明。谢长风、韩世忠、卫崇山、萧承烈、吴玠、吴璘,核心诸将齐聚一堂。
帅案旁边依然坐着陈素。
林昭手指按在地图上,开门见山:
“明日之战,名为攻坚,实为钓鱼。都听好了。”
“卯时,我亲率主力入红柳河谷,二千轻骑、二千弩骑、一千步弩、三千精锐步兵,外加佛朗机炮队和全部粮草辎重。韩将军、卫将军随行。七个时辰走完河谷,酉时出谷,直抵弥陀洞。”
“吴玠、吴璘。”
“在!”兄弟俩齐声。
“三千弩骑兵,一人双马,驮足水囊干粮。主力开拔后约两个时辰,你们出东门,横穿东侧沙丘,四个时辰内,绕到弥陀洞后谷口,扫清障碍,等河谷大军到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刚刚成立的‘腾云都’——就是五十人热气球小队,也配属给你们。他们一人三马,拖着四十套热气球组件,紧随你们的骑兵队伍。到达预定地点后,腾云都负责组装热气球。”
吴玠抱拳:“末将明白!”
“腾云都的都头叫刘河根,”林昭继续说道,“是马振邦亲自训练出来的原清河村特战队员。到了地方,你们打你们的,不用管他。他的任务是配合你们行动。”
吴玠再次抱拳:“是!”
“萧承烈。”
“末将在。”
“你带三千人守统万城。城与粮道,交给你了。”
“得令!”
“长风,你带‘大狙’,随腾云都行动,寻找时机,狙杀西夏和金军主将。”
满屋子的将官都没听懂“大狙”是什么意思,但也没人好奇去问。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大家已经形成了一个共识:林大帅嘴里时不时蹦出来的怪词儿,问了也白问,反正解释完了他们也听不懂。不如老老实实干好自己的活儿,比啥都强。
谢长风抱拳,斩钉截铁:“保证完成任务!”
众将纷纷跟着抱拳:“保证完成任务!”
一副人人都知道大狙是什么的架势。
众人散尽,屋里只剩下林昭、陈素、谢长风。
谢长风凑到地图前,眉头难得地皱着:“哥,这次狙击,有失败的可能。空中不平稳,风又大,吊篮晃起来跟筛糠似的。”
林昭头也没抬:“尽力。打不打得中是天意,敢不敢打是你的事。”
陈素一直没吭声,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半晌,她忽然开口:
“为什么不找替身啊?”
林昭抬起头:“你以为完颜娄室那么好骗?主帅大旗、亲卫仪仗,一样都不能少。他派来的斥候,万一看穿,我们的计划就泡汤了。”
陈素吭哧吭哧,半天才憋出一句:“要不……我跟着你的大队吧。”
林昭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笑了:“担心我?”
陈素脸上“腾”地挂不住了,声音一下子拔高:“你想什么呢!你是主帅,万一受伤,我可以现场急救!不管谁做主帅我都会跟着的,这是为了这场战役顺利!”
“不用。”林昭摆摆手,“你就老老实实待在统万城。那边打完,你带医疗队跟上。”
谢长风在一旁眼珠一转,赶紧举手:“你要不用的话,要不陈素跟着我吧?我这面更容易受伤!”
陈素一扭脸:“切——你有什么危险。”顿了顿,又补一句,“你那面要骑马,我嫌累,不去了。”
谢长风:“哎?!陈素!我也是你的战友!你,过分了啊!”
“没人伏击你,你能受什么伤?”陈素理直气壮,“你乘热气球升空掉下来,我是能接住你怎么地?”
谢长风:“……陈素,你不要太明显好吗?”
陈素的脸更红了,狠狠地瞪了谢长风一眼,转身就走。
“哎!别走啊!我开玩笑的!”谢长风在后面喊。
陈素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
林昭看着晃动的门,又看了看一脸无辜的谢长风,摇了摇头:“你惹她干什么?”
谢长风耸耸肩:“我这不是试探一下嘛。”
“试探什么?”
“呃----试探她对战友是否真诚。”
"试探的结果是?”
“对你挺真诚的”
第二天,卯时。
统万城南门大开,林昭率领的主力部队鱼贯而出。
两千轻骑在前开路,两千弩骑紧随其后,接着是一千步兵弩手和三千精锐步兵,再往后是弗朗机炮队,最后是长长的粮草辎重车队。队伍浩浩荡荡,绵延数里,旌旗蔽日,尘土飞扬。
马蹄踏碎了清晨的薄霜,脚步声、车轮声、甲叶碰撞声汇聚在一起,汇成一股沉闷而有力的轰鸣,沿着官道向红柳河谷的方向滚滚而去。
城头上,陈素站在那里,看着远去的队伍,久久没有动弹。
直到队伍的最后一面旗帜消失在地平线上,她才轻轻地叹了口气,转身走下城楼。
与此同时,弥陀洞都统军衙门。
完颜娄室坐在主位上,面前站着金军斥候。
“报!宋军主力已从统万城出发,沿红柳河谷向弥陀洞方向行进。主将林昭亲自带队,队伍中携带大量粮草辎重和攻城器械!”
完颜娄室眯起眼睛,沉吟了片刻。
“再探。”
“是!”
斥候退出后,完颜娄室又看向另一个方向:“沙丘地段的斥候回来了吗?”
话音刚落,又有几名斥候匆匆走了进来。
“报!沙丘地段发现宋军斥候活动,人数不详,正在清理我军布置的游骑。”
完颜娄室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有多少人?”
“回将军,沙丘地域广阔,难以估算。但据逃回的游骑报告,宋军斥候装备精良,行动迅速,我军游骑损失不小。”
完颜娄室沉默了一会儿,挥了挥手:“知道了,下去吧。”
几名斥候退出后,站在一旁的完颜活女上前一步,低声道:“父亲,宋军派斥候清扫沙丘,会不会是想从沙丘方向偷袭?”
完颜娄室看了儿子一眼,眼中露出一丝赞许:“有这个可能。但是——”他话锋一转,“沙丘地带缺水严重,八十里路程,大军根本无法通行。就算有小股骑兵能过去,也成不了气候。”
说到这里娄室眼底终于浮起一丝笑意。
林昭啊林昭,连克灵州、统万,正是风头无两,急着乘胜拿下弥陀洞,贪功冒进,自入死地。红柳河谷,就是给你备好的坟。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指着红柳河谷的位置:“林昭想乘胜拿下弥陀洞,这是人之常情。但他犯了兵家大忌——贪功冒进,走入了河谷险地。”
完颜活女皱眉道:“父亲的意思是……”
“红柳河谷,两侧高地林立,是最理想的伏击地点。”完颜娄室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只要他进了谷,我们在谷地两侧设下伏兵,他就插翅难飞。”
他转过身,看向站在另一侧的李良辅:“李将军,你的任务很重要。”
李良辅躬身道:“请将军吩咐。”
“你率本部西夏军,驻守弥陀洞这一侧的谷口,牢牢守住我们的后路。”完颜娄室的目光变得凌厉起来,“同时,在沙丘边缘增设游骑,密切监视西侧动静。一旦发现宋军有异动,立刻向我报告。”
李良辅抱拳:“末将领命!”
“还有,”完颜娄室补充道,“留一部分守军驻守弥陀洞城内,以防万一。不要全军出动。”
李良辅犹豫了一下:“将军,您的意思是……宋军有可能从西边来绕过河谷直接攻打弥陀洞?”
“可能性不大,”完颜娄室摇了摇头,“但战场上没有绝对的事。小心驶得万年船。”
李良辅点头称是,转身离去。
完颜娄室又看向自己的儿子:“活女你留在城里,你也记住——一旦战局有变,不要恋战。立刻撤出弥陀洞,退往云内州。宋军不敢越境追击。”
完颜活女愣了一下:“父亲,您是说……”
“我说的是万一。”完颜娄室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为将者,既要勇猛,也要谨慎。我这一辈子,靠的就是这四个字——进退有度。”
“阿爹,”完颜活女低声问,“您觉得,此战几成把握??”
“为将者,不虑胜,先虑退。”娄室看着炭火,忽然抬起头,“活女,听好。若我败了,”
“阿爹!”
“听我说完。”娄室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儿子所有的话,“若我败了,你不要管我,不要收尸,不要报仇。立即放弃弥陀洞,率军撤往云内州。只要进了金境,宋军不敢越境追击。”
“那您呢?”
“我是主帅。”娄室淡淡道,“主帅战死沙场,是本分。你活着回去,完颜家才还有人在。”
活女喉头发紧,说不出话。他想起上京家中阿娘托人捎来的口信——打完这一仗,说什么也要回去一趟。
娄室难得地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等打完这一仗。回去,过年。”
父子俩谁也没再说话。
两边的网,都张好了。
河谷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