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处,是政法委内部一个相当边缘的部门。工作清闲、事务琐碎、跟核心业务关联不大,说句不好听的,就是一个养老的地方。对于一个正当壮年、原本有望晋升副检察长的干部来说,调到档案处当处长,等于是被彻底边缘化了。
他不可能再有任何实质性的工作成绩,也不会有任何晋升的可能,就是在这个位置上熬到退休。
但另一方面,档案处又在高育良主管的政法委系统里。沙瑞金把陈海安排到那里,也是给了陈海一条出路,等过段时间,风波过去,高育良未必没有将陈海外调的操作余地。
林景聪都微微怔了一下。他原本想着等过两天再给陈海找个合适的去处,比如作协或者政协文史委之类的单位,既体面又不显眼。没想到沙瑞金提前做了安排,还在常委会上当众提了出来,而且一出手就把陈海塞进了高育良的政法委系统里。
这一手,既快又稳,既给了陈海出路,又把主动权牢牢攥在了自己手里。
林景聪在心里微微点头,沙瑞金这个省委书记,做事确实老到。他沉默了两三秒钟,然后率先开口了:“我同意沙书记的意见。陈海同志在反贪局干了这么多年,确实应该换个环境多历练历练。政法委档案处的工作虽然低调,但也是干部队伍建设的重要组成部分。陈海同志去了那里,一定能把工作做好。”
其他常委看到林景聪都表态了,也纷纷跟进。
“我同意。”
“沙书记的安排很妥当,我支持。”
“陈海同志确实是个好干部,换个岗位也是好事。”
沙瑞金看到众人都没有异议,便微微点了点头:“好,那就这么定了。陈海同志调任省政法委档案处处长,近期完成交接。会后由组织部正式下文。”
他合上面前的文件,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常委们,语气放得轻松了一些:“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大家辛苦了,散会。”
......
没过多久,季昌明便接到了吴春林电话。电话铃声响起,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了起来。
吴春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昌明同志,常委会刚刚结束,陈海同志的新位置定了,省政法委档案处处长。”
季昌明手里的笔顿住了。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好,谢谢吴部长。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之后,季昌明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已经开始西斜的日光上,轻轻地叹了口气。档案处,政法委下属的边缘部门,跟核心业务八竿子打不着,去了那里基本上就等于与世隔绝了。
陈海今年才四十多岁,正是一个干部精力最旺盛、最该出成绩的年纪,却被调到了一个养老的位置上。虽说档案处也属于政法系统,级别没有降,但从反贪局局长到档案处处长,其中的落差有多大,谁心里都清楚。
不过换个角度想,能有这个结果已经算是不错了。省委没有把陈海踢出政法系统,而是把他放在了高育良的地盘里,说明还是留了一线余地的。高育良是陈海的老师,就算不会主动帮他,至少也不会刻意刁难他。
等过个两年,风波彻底平息了,再运作一下,陈海未必没有去其他地市任职政法委书记或者市检察院检察长的可能。季昌明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这些可能性,然后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陈海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通,陈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层这些天来始终没有散去的疲惫和低沉:“季检?”
季昌明没有寒暄,直接开口了:“陈海,你的新位置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钟,然后陈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虽然已经预料到但依然忍不住想问一下的审慎:“哪里?”
“省政法委,档案处,处长。”季昌明的语气平稳,没有刻意渲染,也没有刻意淡化,只是如实陈述。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很长一会儿。季昌明没有催,只是握着听筒,安静地等着。
他能想象到陈海此刻的表情,那个年轻的反贪局局长,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带着反贪局的兄弟们办过多少大案要案的汉子,此刻应该正坐在疗养院的某间屋子里,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失落和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陈海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我知道了。谢谢您,季检。”
季昌明听到他那副平静的语气,心里反而更不是滋味。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了:“这个地方虽然算不上好,但也不算差。毕竟是政法委的编制,高育良书记主管的部门,你跟他也算是师生关系。”
“等过两年,风波过去了,上面再运作一下,你未必没有去其他地市任职的机会。政法委书记也好,市检察院的检察长也好,都是可以争取的。你现在还年轻,不要因为这一次的挫折就把路看死了。”
陈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明白,季检。这段时间给您添麻烦了。我就不去反贪局了,到时候我的个人物品,麻烦您让陆亦可帮我收拾一下送过来就行。”
季昌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只是应了一声:“好。你照顾好自己。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谢谢您,季检。”
电话挂断了。季昌明把听筒放回座机上,坐在办公桌前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走出了办公室。他要亲自去反贪局走一趟,把陈海卸任的消息通报给反贪局的同志们,同时也要把反贪局接下来的工作安排落实下去。
他来到反贪局办公区的时候,意外地发现侯亮平也在了。
侯亮平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姿态端正,看上去像是在认真工作的样子。但季昌明注意到,侯亮平的目光时不时地朝着陈海那间空着的办公室方向瞟一眼,嘴角带着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微妙的弧度。